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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婚 腊月初八, ...

  •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扶笙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沐浴、梳头、绞面、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整整两个时辰。侯府夫人亲自在一旁盯着,一会儿嫌胭脂的颜色淡了,一会儿嫌口脂抹得不匀,急得团团转。扶笙坐在铜镜前面,任由丫鬟们在头上摆弄,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陌生。

      凤冠很重。金丝点翠的冠上嵌着明珠和玛瑙,压在她发顶上沉甸甸的,连转头都费劲。嫁衣是大红的织金锦缎,领口袖口绣着成双的鸳鸯和缠枝莲花,裙摆宽大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榻面。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盛装的新嫁娘,忽然恍惚了一下。上一次她幻想自己穿嫁衣的时候,身边的人还是慕昇。那时候他们在安庆府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慕昇比划着说:“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要给你弄一顶最大的凤冠,让全安庆的人都知道你嫁的是我。”

      扶笙闭了一下眼,把那幕画面按下去。再睁开眼时,镜子里还是那个凤冠霞帔的姑娘,眉眼被胭脂衬得艳了几分,唇色绯红,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确实像个新嫁娘。

      “好了好了,时辰到了。”侯府夫人催促着,亲自把盖头替她蒙上,“扶笙,别紧张。钰儿他虽然混,但既然肯娶你,他就是认定了的。你只管安心过日子。”

      盖头蒙下来,视线被大红的绸缎遮了大半,只剩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面。扶笙被丫鬟搀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踩在红毯上,软而沉。耳边是喧天的唢呐声和鞭炮响,人的说话声混在里头,热热闹闹地翻涌着。

      拜天地的时候她从盖头底下只能看见沈钰的靴尖。他穿了一双玄色的皂靴,靴面上绣着金线云纹,踏在红毯上,和她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余光扫到旁边那个同样弯腰的身影。他今日的动作格外郑重,没有平日那种懒散随意的调子。每一次弯腰都弯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履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个鞠躬的时候,她的盖头边缘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一线视野。她看见沈钰正对着她弯腰,他那身大红的喜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刻,嘴唇紧抿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的视线落在她盖头的下缘,像是想看又看不透她,手指微微蜷着。

      拜完堂被送入洞房的时候,扶笙坐在婚床上,脚下踩着一只绣了百子图的脚踏。丫鬟们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吉祥话,然后鱼贯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了。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火苗稳稳地跳动着,把一室的红光烘得温暖而暧昧。扶笙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嫁衣的裙摆层层叠叠铺满了床榻。

      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劝酒声。沈钰被拦在门口灌了好几杯,有人起哄着不让他进门,谢恒的声音最大:“世子今晚可不能醉!醉了新娘子一个人独守空房,那可不成——”

      沈钰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走进来,身上的喜袍还带着外面的寒风气息,脸颊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

      扶笙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她,然后伸手——指尖捏住了盖头的一角,慢慢地往上掀。

      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龙凤喜烛的光猛地涌进视野,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适应了一下光线,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沈钰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动。喜烛的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两簇跳跃的火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嘴唇微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扶笙被他看得有些久了,微微偏了一下头:“世子?”

      沈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盖头搁在一旁的案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侧身对着她。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顶的凤冠,指尖沿着金丝的纹路轻轻描了一遍:“重吗?”

      “重。”扶笙实话实说。

      沈钰笑了一声。他抬手替她把凤冠摘了下来,沉重的冠子从他手里放到床头的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顺势滑下来,落在她耳后,拇指摩挲了一下她耳垂上那对红玉耳坠。“你今日很好看。”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比我想象中好看。”

      扶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她还没卸妆,唇色殷红,眼尾被胭脂晕染出淡淡的绯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艳。她就着这个妆容仰头看着沈钰,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流连到唇上,停了一拍。

      他俯身吻了她。

      那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用嘴唇一遍遍描她的唇形,像是在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吞掉的东西。扶笙闭着眼,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指腹按在他喜袍的织金纹路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微微绷着。

      他吻了很久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着。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扶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扶笙睁开眼看着他,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沈钰把她搂紧了,手指按在她的后脑上,让她把脸埋在他脖颈处。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喜烛的蜡味,还有那股她熟悉的雪松一样的冷香。她靠在他肩上,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像是跳进了一池温水里,四面八方都暖融融地裹着她。

      她没有挣扎。就让他抱着。

      龙凤喜烛烧了大半夜,烛泪滴落在烛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窗外的腊月寒气裹着风拍在窗纸上,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帐低垂,帐内的暖意浓得化不开。

      后半夜扶笙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沈钰的手臂上,他侧身对着她,呼吸绵长均匀,已经睡着了。他的喜袍脱了大半挂在椅背上,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睡梦里的他眉头微微松着,比醒着的时候少了许多棱角。

      扶笙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他的眉骨比慕昇略高一些,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经常皱出来的。她描了那道纹路一下,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她这边蹭了蹭,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她被那股力道裹着,动弹不得。冬日夜里冷,他身上却暖得像个炭炉,靠着他睡确实舒服。她原本打算等他睡熟了悄悄起床看婚书里夹着的那些文书——按她的计划,成亲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沈钰的警惕性最低,是翻看他私密文书的最好时机。

      可她被他搂着,胳膊都抽不出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他中衣领口露出的一小块皮肤看了很久。那块皮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像是他心跳的节拍在表面轻轻搏动。

      后来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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