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8、4 照片 苏南音半夜

　　苏南音半夜醒来，发现一线灯光隐隐地从门缝透进来。她打开房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妈妈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她和爸爸的合影照片，一动不动，如一尊沉思的雕像。
　　苏南音走过去，挨着妈妈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妈妈仍然低头盯着那张她和爸爸的合影，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我和你爸爸，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过了许久，妈妈轻声开口道。
　　苏南音微微一怔。从小到大，她从没听妈妈说起过这些。原来妈妈曾经上过大学？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那她当年一定非常优秀吧？而生活几乎消耗尽了她所有的光华。
　　妈妈望着照片，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去报到。刚走到校门口，就碰到了正在迎新的学长。那个学长，就是你爸爸。”
　　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的整个面容都鲜活起来，一如当年那个美丽的少女。
　　“你爸爸特别热情，看见我提着两个大箱子，立刻跑过来帮忙，问我是哪个系的。我说物理系，他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 ‘真的？你也是物理系的？’ 我点头。他高兴得像中了奖一样。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南音忍不住问：“什么话？”
　　妈妈学着爸爸当年的语气：“他说，‘我们系的女生可是凤毛麟角，尤其是漂亮女生。你以后就是我们系的国宝熊猫了。我要好好保护你！’ ”
　　苏南音忍不住笑了。妈妈也笑了，笑容中带着羞涩和幸福。
　　“后来呢？”
　　“后来啊……” 妈妈望着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渐渐飘远， “后来他就经常来找我。陪我去图书馆，我有不会的作业他就帮我，有好吃的总想着留给我。久而久之，我们内心对彼此都渐渐产生了好感。”
　　“那年春天，樱花开得特别好。” 妈妈望着照片，眼神悠长，“有一天，你爸爸把我约到樱花大道。那条路两边全是樱花树，风一吹，花瓣就漫天飞舞，如梦幻一般美丽。就是在那里，他向我表白。也是在那里，我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吹得妈妈的发梢微微颤动。妈妈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照片里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身上。
　　“我和你爸爸感情特别好，恨不得每天都黏在一起。那时候年轻，总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说道，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未婚怀孕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如果被学校知道，两个人都会被开除。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岁出头，哪里经历过这些？” 妈妈的眼神中明显多了一丝慌乱。
　　“拿到检查结果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整夜。我害怕学校知道，害怕家里知道，更害怕毁掉你爸爸的前途。天亮的时候，你爸爸看我没有去上课，就来了宿舍找我了。我犹豫再三还是把检查单递给了他。”
　　苏南音忽然紧张得手心有些潮湿。
　　“你爸爸看完以后，脸一下子就白了。我看到他的神色，就说： ‘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去做流产，不要影响你的前程。’” 妈妈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坚定地对我说： ‘樱子，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吧！我娶你。’”
　　月光静静落在照片上，妈妈轻轻擦拭着玻璃镜面，说道：“后来，为了留下你，我们都选择了退学，你爸爸提前进了陶瓷工厂工作。”
　　“你外公外婆知道以后，非常生气。他们觉得我丢人现眼，不仅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也毁掉了全家的名声，从此不愿意再见到我。无奈之下，我只能跟着你爸爸回家。” 妈妈苦笑了一下，“我们那时候，刚回复高考没几年，国家人才短缺，你爸爸成绩好，又是学生干部，原本前途无量，结果却不得不中途退学。你奶奶觉得是我害了你爸爸。所以，从我进到奶奶家的第一天开始，就不喜欢我。”
　　苏南音安静地听着，忍不住问道：“那，你恨奶奶吗？”
　　“恨？不。你奶奶也是个可怜人。多年前，你爷爷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去世，那年，你爸爸还不到三岁。你奶奶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他长大，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和缝补旧衣服的手艺，咬牙省下每一分钱。奶奶爱你爸爸，却也严厉得近乎苛刻，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等着他能出人头地。却没想到他连大学都没能毕业。” 妈妈说着，满眼都是同情，“她一直盼着抱孙子，指望着能传宗接代。因为独生子女政策，我们只能有一个孩子。你出生以后，她更失望了，就常常唉声叹气，说苏家香火没了。”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苏南音低下头，她终于明白，这些年奶奶的那些冷嘲热讽，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而妈妈，却一直忍受着这些委屈。
　　“这些年，您一定很苦吧？” 苏南音心疼地看着妈妈，轻声问。她还不到四十岁啊！发际边已经花白。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有过苦的时候，但也有快乐的时候。你爸爸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总想把最好的都给我。所以无论日子多难，都值得。”
　　说到这里，妈妈的手轻轻抚过照片上爸爸年轻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苏南音看着妈妈，忍不住问道： “妈妈，你后悔生下我吗？”
　　妈妈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她，那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切。“后悔？”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不！从来没有。”
　　片刻停顿后，妈妈伸出手，轻轻抚着苏南音的头发，说道： “傻孩子，你是我和爸爸这一生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我们相爱的结晶。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们都会选择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只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窗外月光静静洒进来，苏南音将头深深埋在妈妈怀里，眼泪悄悄地滑落下来。心底深处那个压抑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自卑和怀疑，忽然被一束温暖的光照了进来。苏南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奶奶口中的 “野丫头”，而是两个相爱的人，用青春、勇气和一生的代价，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