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5、第 二 章 1 阳城

　　1 阳城

　　宁乡镇上有一座小小的火车站，那是苏南音心里的“避难所”。每当心情不好，她都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坐在站台斑驳的长椅上，望着延伸的铁轨发呆。列车鸣着悠长的汽笛，从远方驶来，又呼啸着驶向远方，卷起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她总觉得，那阵风会把自己所有的烦恼一并带走。
　　她曾无数次站在月台边，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坐上其中一列，离开这里，但是却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候车厅里的人并不多，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南音和妈妈并肩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书包和一个已经磨旧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她们全部的行李。
　　她悄悄侧过头，只见妈妈安静地坐着，双手紧紧攥着车票，目光始终望着站台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广播里响起了检票的通知：“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阳城的752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买好车票的旅客拿好行李，准备检票进站。”
　　不远处，一列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车厢，迎面驶来。伴随着车轮摩擦铁轨的刹车声，列车稳稳停下。妈妈提着行李，牵着苏南音，随着人流一步一步登上车厢。
　　车门缓缓关上。随着一声“滴——” ，列车轻轻震动了一下，缓缓启动，驶离站台。
　　苏南音转头望着窗外，熟悉的月台、站牌、低矮的房屋，都一点一点向后退去，渐行渐远。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妈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依旧一动不动，双唇紧抿，眼眶却早已蓄满泪水。直到那座熟悉的小镇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一行滚烫的泪水才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苏南音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握紧了妈妈的手。
　　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飞驰，故乡，越来越远。

　　“下一站，阳城。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列车广播在嘈杂的车厢里响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火车慢慢减速，驶入站台，车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南音，我们到了。” 妈妈站起身，整理好行李，背起帆布包。苏南音连忙拎起自己的书包，紧紧跟在妈妈身后，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向车门挪去。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向站台。苏南音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大城市，耳边到处都是脚步声、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她下意识地握紧妈妈的手，生怕一松开，就会被拥挤的人流冲散。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一股热浪夹杂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被烈日炙烤后的气味扑面而来。广场上人来人往，公交车、自行车、出租车穿梭不停，陌生的一切让苏南音忍不住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朝妈妈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樱子！这里！”
　　苏南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人群外，一边挥着手，一边朝她们快步走来。
　　妈妈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丝笑意，她冲着来人点了点头，轻声打招呼：“周伟！”
　　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微微发福的小腹把衬衫撑得有些鼓。他右手拿着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手机，粗短的天线从机身顶端伸出来，在那个年代，这样一部手机足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一路上累坏了吧？” 周伟走到跟前，顺手接过妈妈手里的编织袋。
　　“还好。” 妈妈笑了笑，说道，“辛苦你专门跑一趟。”
　　“跟我还客气什么？” 周伟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我跟志生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要不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了。
　　妈妈眼里的光微微一黯。
　　周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着转开话题，转头看向苏南音：“这就是南音吧？都长这么高了，跟志生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南音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叫了一句：“周叔叔。”
　　“哎。” 周伟笑着答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在阳城，有什么事就跟周叔叔说。”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广场外走去。一辆黑色桑塔纳等候在路边，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司机见他们走近，立刻下车接过行李，打开后排车门。苏南音有些拘谨地跟着妈妈坐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桑塔纳缓缓驶离火车站，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透过车窗，苏南音忍不住望向窗外。宽阔笔直的柏油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自行车在车流中穿行，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街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新奇商品。眼前的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小镇截然不同。这里热闹、繁华，充满陌生，又生机勃勃。
　　“这就是阳城啊……” 苏南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向往。
　　“对呀！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周伟笑着说道，“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下周直接去阳城一中报到，重点班。以你的成绩，只要好好学，将来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学。”
　　苏南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妈妈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中透出鼓励。
　　车子穿过城区，最后驶进一座老居民小区，停在一排五层居民楼前。楼房已经有些年头，浅黄色的外墙风吹日晒下微微褪色，雨水冲刷过的地方留下深浅不一的纹路。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面，碎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苏南音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一扇扇窗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期待。“一栋三楼。” 周伟提着行李走在前面，笑着说道，“这套房子采光不错，冬天也暖和。” 妈妈点点头，牵着苏南音，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束温暖的阳光正好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屋里的家具并不多，一张餐桌、几把木椅、一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一点灰尘，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新家具味道
　　“南音，你的房间在这边。” 周伟推开西侧卧室的门。房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十分温馨。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旁边放着书桌和书架，床头静静坐着一只樱花娃娃，粉扑扑的脸蛋配着惺忪的睡眼，像是在安静地欢迎新主人。
　　苏南音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公园，绿油油的草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有一片野生的丛林，风吹过的时候，阳光在草丛间灵动地跳跃。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一条铁轨。她定睛想要看得再真切一些，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喜欢吗？”
　　苏南音回过头，看见妈妈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妈妈终于笑了。笑容很浅，却如释重负。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微风轻轻吹动窗帘。苏南音躺在新床上，闻着被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第一次感到幸福。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爸爸离开以后，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