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23、3 早春 在公司

　　在公司与出租屋两点一线的生活里，日子仿佛忽然失去了大学时代清晰的刻度。没有开学和期末，没有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也没有寒暑假提醒季节的更替。最初的新鲜和忙乱渐渐褪去之后，生活也一点一点有了固定的轨迹。苏南音每天早晨挤上同一趟公交，在科苑南路下车，穿过同样的街道走进公司；傍晚下班再随着人流挤公交，回到住处。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和同事聚一聚，周末窝在出租屋，扫除、独处、给家里打电话。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她再次留意到道路两旁冒出的新绿时，才恍然发现，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了。
　　三月，草长莺飞，江陵的春意已经悄悄浓了起来。
　　一个周末的傍晚，苏南音没有什么安排，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她随手翻过一页，目光却渐渐停住了，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大的樱花……应该开了吧？” 这个想法来得毫无征兆。
　　从出租屋到江大坐车只有几站路。毕业以后，她其实有很多次经过那一站，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苏南音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春日的夕阳正好。她没有再犹豫，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再次站在江大校门口时，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明明离开还不到一年，眼前的一切却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好似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
　　苏南音随着赏花的人群慢慢走向樱花大道。
　　正是盛花期，道路两旁的樱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色的花枝层层叠叠开在头顶，从道路两侧一直伸向前方，在日暮的天空下交织成一条绵延的花廊。
　　大道上依旧热闹。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在樱花树下嬉笑打闹，还有情侣牵着手慢慢从花影里走过。
　　苏南音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他们中的一员。那时，她也会背着书包从这里匆匆走过，也会和同学们在樱花树下拍照，也曾经牵着一个人的手，在花影中流连忘返。可短短一年时间，一切都已经变了。
　　只有一年一度如约盛开的樱花没变。
　　苏南音抬头仰望着樱花，心里忽然有些唏嘘。
　　花还是那些花，路还是那条路，可曾经陪她走过这里的人，早已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张媛去了南方，其他室友也各自有了工作，有人留在江陵，有人回了家乡，还有人去了更远的城市。从前吼一嗓子便能喊齐的人，如今想再聚到同一间教室里，竟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原来毕业真正带走的，不只是学生身份。它还把一群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往了不同的人生。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赏花的人群渐渐散去，刚才还喧闹的樱花大道慢慢安静下来。苏南音没有急着离开，一个人沿着道路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枝头，花瓣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拂去，正准备转身回去，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肩上背着包，微微仰着头，正认真看着头顶盛开的樱花。夕阳穿过层层花枝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苏南音的脚步一下子停住，双眸瞬间放大。
　　“宋涵？”
　　像是心灵感应，树下的人恰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清风拂过，隔着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彼此，眼神中的惊喜几乎一模一样。几秒钟后，两个人同时绽放出笑容。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彼此走去，带着点多年未见的局促。
　　“真的是你。” 苏南音先开口，眼里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你怎么会来江大？”
　　“来看樱花。” 宋涵笑道。
　　“特意跑来啊？”
　　“嗯。今年六月就毕业了。” 宋涵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的樱花，“想着再不来看，以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了。”
　　苏南音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那前几年怎么没来？” 话刚出口，她忽然有些后悔。
　　宋涵脸上的笑意尴尬地微微抖了一下。
　　前几年为什么没有来，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有些地方，不是不想去，只是怕在那里遇到想见又不适合见的人。
　　宋涵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你呢？毕业以后工作怎么样？”
　　“我？” 苏南音怔了一下，“挺好的。” 她笑了笑，“去年进了一家公司，做智能系统这一块业务。公司离学校不远。”
　　“信达？”
　　苏南音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咱们老同学说的。”
　　她心里一阵感动，自己已经不记得跟哪个高中同学提过了，他却在悄悄留意着自己的消息。
　　“哦。” 苏南音低下头笑了笑，“对，信达。”
　　“工作还习惯吗？”
　　“刚开始不太习惯。” 苏南音说道，“上学的时候总觉得工作以后就自由了，真的上班才发现，还不如上学呢。至少学生还有寒暑假，现在是全年无休。”
　　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种刚刚重逢时略显生疏的感觉，也在几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里慢慢消散了。
　　“你呢？” 苏南音试探地问，“想好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了吗？”
　　“我已经联系好工作了。”
　　“哦，去哪里高就啊？” 苏南音顽皮地问道。
　　“回阳城。”
　　“回家？”
　　“回一中教数学。” 宋涵轻描淡写地说道。
　　苏南音心里悄悄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马上回复笑容，说道：“恭喜你，宋老师，梦想成真！”
　　宋涵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傍晚，两人谈到报大学志愿时的场景，随即笑了：“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要回阳城了。而她则留在江陵。刚刚因为意外重逢而生出的那一点欢喜，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已经被现实重新拉开了距离。
　　宋涵终于打破沉默，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你……现在……生活也都好吧？”
　　“挺好的啊！” 苏南音貌似轻松地回答着。
　　“我是说……” 他停住了。苏南音抬头看他。
　　宋涵避开她的目光，过了片刻，才貌似随意地问道：“高仕远，他，你们都挺好的吧？”
　　苏南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分手了。”
　　宋涵显然没有料到。他回过头，诧异地看着苏南音。
　　苏南音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樱花，声音很轻：“在去年这个时候。他毕业后出国了。” 她停顿了一下，“和他小时候就认识的一个女孩。”
　　宋涵顿时明白了。他看着苏南音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女孩，一定独自扛过了那段难过的日子吧？而自己，却没能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她走过。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宋涵暗自思忖。
　　她说这些话时努力装作很平静，不想流露出任何情感。宋涵看着她，一时语塞。有些伤口既然已经结痂，就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的关心，再去揭开。
　　“都过去了。” 苏南音忽然笑了笑。
　　宋涵望着她，轻轻点头：“嗯。都过去了。”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夕阳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下，樱花大道上的人越来越少。风从道路另一头吹来，漫天花瓣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旋转。
　　那天，他们沿着樱花大道走了很久。有那么一瞬，恍如当年他们沿着那条废弃的铁路在漫步，但是却没有了那时的坦然和无拘无束。他们聊大学，聊工作，聊曾经的同学，也聊阳城这些年的变化。只是有些话题，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

　　六月，大学毕业季来临。
　　宋涵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到阳城，入职他们曾经就读的阳城市第一高级中学，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
　　九月的校园依旧和记忆中一样。清晨，教学楼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操场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阳光穿过银杏树一片片小扇子似的叶子，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宋涵甚至生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只要一转身，就还能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坐在教室里，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又一道数学题。
　　只是如今，他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而坐在下面的，是一群和当年的他们一样，怀揣梦想、朝气蓬勃的少年。
　　工作渐渐步入正轨。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日子忙碌而充实。有时候工作到深夜，整间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路灯昏暗，晚风吹动校园里的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到这样安静的时候，那些被岁月隐藏的记忆，便会不经意地重新浮上心头。
　　他会想起苏南音。
　　想起高中时，她第一次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时拘谨而紧张的模样；想起她遇到难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晚自习的灯光下，她坐在旁边座位低着头认真写作业的侧脸；也会想起在废弃铁路旁，他们无拘无束的畅谈。还有那个夏天的火车站。列车缓缓启动，她隔着车窗在人群中焦急寻找的目光；而他站在人群最后，始终没有勇气挥出的那只手。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画面已经模糊了。有些却始终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自从那次在江大校园樱花树下意外重逢以后，他们重新恢复了联系。逢年过节会互道一声问候，偶尔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也会聊起彼此生活里的琐碎。苏南音会抱怨公司项目赶得太急，宋涵也会告诉她班里哪个学生又闯了祸；有时候两个人一聊就是很久，有时候又会因为各自忙碌，很多天都没有新的消息。
　　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些曾经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依然安静地留在心底。宋涵没有再提。苏南音也没有问。像两条曾经分开流淌的河流，在经历漫长岁月之后重新靠近。彼此能够听见对方的水声，却都没有急着改变自己的方向，向对方汇聚。
　　他们默契地珍惜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或许是因为年轻时已经错过一次，所以长大以后反而更加谨慎。谁都不知道，一旦向前迈出那一步，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开始，还是又一次失去。
　　只是，在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时，会看着屏幕不自觉地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