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22、2 毕业 毕业的雨终

　　毕业的雨终于打湿了江大的校园。连绵不断的细雨将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洗得青翠发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倒映着静静伫立的路灯和行色匆匆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毕业照、散伙饭、毕业晚会，一场又一场的告别接踵而至。宿舍楼的走廊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校园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毕业生。曾经朝夕相处的同窗，如今就要各奔东西。四年的大学时光，就在这样的忙碌与离愁中，悄然走到了尽头。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难得放晴。苏南音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室友们也在陆陆续续做着最后的离校准备。她工作的信达公司就在江陵，不需要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赶火车，因此并没有马上离开。
　　将最喜欢的几本书装进背包，苏南音一个人出了宿舍，沿着熟悉的小路，朝樱花大道走去。总要好好告个别吧。和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和这座生活了四年的校园，也和那个曾经在这里哭过、笑过、爱过，又一路跌跌撞撞长大的自己。
　　她和高仕远曾经有过一个约定——毕业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无论多忙，两个人都要再来樱花大道走一走，再去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看一看。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有承诺，就会有未来。却不曾想过，誓言会变，承诺也会消失。
　　雨水洗过的校园格外清新，树叶上蒙着水雾，在阳光下闪烁着鲜嫩的绿。苏南音一个人缓步前行，落脚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记忆里。春天早已过去，曾经开满枝头的樱花已经落尽，只剩下一树又一树青翠繁茂的叶子。道路安静得有些空旷，偶尔有几个学弟学妹从她身边经过，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她四年前也曾有过的朝气。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再熟悉不过。哪一个路口通往图书馆，哪一条岔路可以去教学楼，哪一棵树下曾经有人等过她，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风从道路尽头吹来，满树绿叶沙沙作响。苏南音停下脚步，转回头，静静望着身后那条长长的路。雨后的树影铺在路面上，随风跳跃，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宛如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四年前的自己，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带着满身暑气和忐忑，一步一步走进这座陌生的校园。那时候，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也对未来怀着美好的期待。她以为四年很长，有大把时间可以经历无数故事。可真正走到尽头才发现，四年原来这样短，短得不过是从一条路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短得那些曾经的欢笑、期待和心动，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已经悄然成为过去。
　　苏南音凝望着自己的来时路，眼眶渐渐湿润。
　　“再见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眼泪悄悄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苏南音抬起头，看着道路两旁浓密的樱花树。那些曾经在春日里铺天盖地盛开的花朵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满树苍翠，在六月的阳光里轻轻摇曳。
　　大学时代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像这条路上的樱花。盛开的时候那样热烈，满树繁花，漫天云霞，仿佛整个世界都会为它停留，让人误以为这样的美好永远不会消失。可是花期终究会过去。风吹过，雨落下，再绚烂的花，也总有离开枝头的一天。
　　只是，花谢了，并不意味着那个春天没有来过。
　　苏南音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们的爱情也一样。
　　他们曾经那样义无反顾地投入这份感情，那些心动是真的，欢喜是真的，伤心和眼泪也是真的。即使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她也不会因为一个遗憾的结局，就否定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苏南音来到那个熟悉的转弯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四年前，也是在这里，她和高仕远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也撞进了彼此的这段青春岁月。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路旁那棵樱花树粗糙的树干。树干比四年前更加粗壮了，虬曲的枝条向天空舒展开来，浓密的绿叶遮住了大片阳光，只留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约定悄悄地从心底冒出来。苏南音自嘲地笑了一下，暗想：“哪有什么约定？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于是准备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某种毫无来由的感觉，她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的樱花大道安安静静。道路旁一棵棵樱花树沉默地立在阳光里。
　　苏南音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除了风吹动满树绿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也许只是错觉。她轻轻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太过多愁善感。于是，她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再没有回头。

　　苏南音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已经把行李搬走了大半，往日拥挤不堪的宿舍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最后一次登录了校园BBS。
　　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账号依然躺在好友列表里，旁边显示着一条刚刚更新的动态。
　　苏南音的手停在鼠标上。迟疑了片刻，她还是点开了。
　　屏幕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发布时间：2004年06月22日 13:17
　　再见，樱园。
　　谢谢。

　　苏南音怔住了。
　　13:17！
　　她盯着那个时间，心脏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三年多前，也是13:17，也是这个账号，在校园BBS上发布了那篇轰动一时的《寻人》。高仕远曾经表白说：“13:17，我们要一生在一起。”
　　刚才在樱花大道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她说不清为什么，却总觉得，在自己转身回望的那一刻，远处的树影后似乎藏着一道熟悉的目光。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过去无数次走在校园里，即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高仕远就在身后。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刚才，他一定也在樱花大道。或许就站在某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上来，没有大声叫她的名字。
　　他们都去了。
　　他们都还记得那个约定。
　　只是经历了那么多以后，没有勇气再走到对方面前。
　　想到这里，苏南音心里忽然释然了。她终于可以不带怨恨，也不带遗憾了。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欢笑过的、流泪过的，都随着刚才走完的那条樱花大道，被她轻轻留在了身后。
　　苏南音看着屏幕，眼眶再次湿润。她盯着那个时间，随后移动鼠标，点开右上角的个人账户信息。
　　“注销账户。”
　　屏幕跳出一个确认窗口。
　　“确定要注销该账户吗？”
　　她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击了“确认”。页面刷新。
　　“该账户已注销。”
　　苏南音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片刻之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一颗爱心的名字。
　　高仕远。
　　她点开。
　　电话号码、短信……那些数字和文字陪伴了她整整三年多，记录着他们曾经过往的美好。
　　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滴。”
　　“滴。”
　　“滴。”
　　一个又一个短促的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删除的提示音，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直到最后，这个名字从屏幕上彻底消失。苏南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宿舍。
　　四张床，四张书桌，墙上还留着胶带撕过的痕迹。那些曾经堆满书本、衣服、零食的角落，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她仿佛还能听见四年前宿舍里的说笑声，听见几个女孩熄灯以后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听见张媛大呼小叫地喊她的名字：
　　“南音，走啦！”
　　门外，果然是张媛的声音，苏南音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来了！”
　　苏南音大声应和着，拉起行李箱，走出了宿舍。
　　箱子的轮子滚过长长的走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江陵大学校门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雨后的天空澄澈而明亮，校门外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苏南音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大字——江陵大学。阳光落在花岗岩校墙上，一切都和她四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太大分别，不同的，只有心境。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朝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人行道，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公交站台上已经等了不少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也有拎着菜篮和购物袋的附近居民。苏南音拖着箱子站在人群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站牌。信达公司所在的科苑南路，坐七站就到了。
　　没过多久，一辆公交车从道路尽头缓缓驶来。车还没有进站，站台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向前挪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人群瞬间涌向车门。
　　“江陵大学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上车的乘客请依次投币。”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从后门跳下来。苏南音拎起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群从前门上了车。她投进一枚硬币，费力地把箱子拖到车厢后面，把行李箱紧紧靠在腿边，依着栏杆站稳。
　　公交车重新启动。
　　苏南音下意识转过头，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江陵大学的校门一点一点向后退去，越来越远。公交车走走停停，一站又一站。熟悉的校园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也慢慢变成了高楼、商场和川流不息的街道。
　　“科苑南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
　　听到报站声，苏南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科苑南路。信达公司就在这里。
　　她握住行李箱的拉杆，随着准备下车的人群慢慢挪到后门。公交车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明亮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苏南音拎着行李箱跨下台阶，重新站在江陵夏日的阳光里。
　　公交车在身后关上车门，很快重新汇入滚滚车流。苏南音站在站台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栋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明亮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