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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语言课 “你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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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小礼堂在行政楼的背面,是一栋不起眼的单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常春藤。和主教学楼的哥特式尖塔、图书馆的穹顶、训练场的椭圆形巨蛋相比,这里低调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但今天,这栋被遗忘的建筑门口挤满了人。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你一个实战课的来旁听预言学干什么?”
“你管我!万一朱利安学长今天做现场占卜呢?上次他在课堂上预言了期中考试的题型,我跟你说,一模一样!”
“那是巧合吧……”
“三次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混乱。预言学公开课——海报贴出去还不到两个小时,西侧小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的人不只有新生,还有不少高年级学生,甚至有几个穿着教师制服的年轻讲师站在后排,假装路过顺便旁听。
朱利安·阿什顿的人气,比我预想的高得多。
“莉莉安娜!这边这边!”
米娅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来。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挤到了第一排,此刻正踮着脚尖朝我挥手,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两道欢快的弧线。我穿过人群走向她时,收获了至少十几道不满的目光——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卡斯帕就跟在我身后。
“你来得正好!”米娅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抢到了第二排的座位!第二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近距离看到朱利安学长的脸!”
“……他的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特别好看啊!”米娅瞪大了眼睛,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朱利安学长是四大继承人里最低调的一个,平时除了上课基本不出现在公共场合。你知道学院论坛上他的照片多少钱一张吗?上次有人偷拍他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拍卖了三百金币!”
卡斯帕在我身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三百金币买一张照片?这帮人脑子有问题吧。朱利安那小子我天天见,要不要我直接画一幅给你?”
“你会画画?”米娅怀疑地看着他。
“不会。但我可以用拳头在墙上砸一个他的轮廓。”
“……那还是算了吧。”
小礼堂的门在这时打开。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讲师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阿什顿家族的鹰形徽记。但他的气质和这所学院里所有人都不同。阿尔伯特是冰冷的雕塑,该隐是危险的毒蛇,卡斯帕是燃烧的火焰——而朱利安·阿什顿,是一阵温柔的风。
浅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翠绿色的眼眸清澈而温和,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新叶。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纤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稚嫩。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挤在门口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腼腆的微笑。
“这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小礼堂座位不够,我去搬几把椅子。”
“朱利安学长!”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不介意站着听!”
“那怎么行。”他摇摇头,转身走进礼堂,亲自搬着折叠椅从里面走出来,一把一把地放在过道和后排的空地上。几个高年级学生连忙上前帮忙,他微笑着说谢谢,语气真诚得让那几个帮忙的人耳朵都红了。
卡斯帕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别看他这样,打起架来可狠了。去年模拟战他把对手全部预判了走位,一个人都没碰到他就全出局了。”
“全部预判?”
“对。预言血脉的实战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靠反应,他靠预知。在你出手之前他就知道你要打哪里,然后提前躲开。这谁打得过?”卡斯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点愤愤不平,“所以我最讨厌和他打练习赛。一拳都打不到,憋屈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利安把最后一把折叠椅放好,然后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他站定的那一刻,整个小礼堂自动安静下来。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温柔。他的气场不是压迫性的,而是包容性的。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邀请所有人走进他的世界,而不是命令所有人臣服于他的权威。
“谢谢大家来旁听,”朱利安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清秀的字——“预言是什么?”然后转回来,翠绿色的眼眸看着所有人,“我是朱利安·阿什顿,阿什顿家族第七代继承人。今天这堂课的内容是预言学概论。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预言是什么?”
“预知未来!”第一排一个新生脱口而出。
“看见还没发生的事!”另一个人喊道。
朱利安点点头,没有评判对错。他只是继续问:“那你们觉得,预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次,没有人抢答。
“我觉得,预言是负担。”朱利安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粉笔灰,翠绿色的眼眸里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在流动,“预知未来,听起来是很厉害的能力。考试之前知道考题,战斗之中预判对手的走位,甚至在危险来临之前就提前避开——这些确实是预言能做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
“但预言也能让你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朋友的背叛,亲人的死亡,你自己的命运。而且你无法改变它。你看到了,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我想,那不是天赋,是诅咒。”
小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米娅在我旁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指,眼眶已经有点红了。卡斯帕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朱利安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温暖的,但温暖之下有一层极薄的忧郁,“你们不用认同我。我们继续讲课。”
他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板书,字体清秀而工整。“预言学概论——第一章:预言的七种形式。”他写了大概三行字,忽然停住了。握着粉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位同学,”朱利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我。礼堂安静下来。我感觉到数十道好奇的视线同时落在身上,有疑惑,有好奇,有审视。
“你……”朱利安微微偏头,翠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不确定的神色,“你好奇怪。”
“哪里奇怪?”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讲台上走下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在尖叫的女生此刻安静得像一群被捏住嘴的麻雀,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他比卡斯帕矮,比我高不到半头,浅棕色的卷发有几缕垂在额前,翠绿色的眼睛近看更加清澈,像是一泓没有底的深潭。
“我能……试试对你做一个预言吗?”他问,语气礼貌得像是请求允许触碰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可以。”
朱利安闭上眼。他抬起右手,停在离我眉心大约一掌的距离。他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尖在微微发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翠绿色光芒。礼堂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卡斯帕在我身后捏紧了拳头,米娅抓住了我的袖子。
然后,朱利安睁开了眼。
翠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困惑渐渐转化为不确定,不确定渐渐转化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纯粹的、真诚的疑惑。
“我……什么都看不到。”
礼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意思?”“朱利安学长的预言从来没有失效过啊……”“该不会是今天状态不好吧?”
朱利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依然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的脸。
“你的未来……是一片雾。”他说,声音很轻,“血色的雾。很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未来——不是没有未来,是未来被遮住了。被某种……”他停顿了一下,在脑海中寻找准确的词汇,“被某种比我强大得多的力量。它挡在我和你的命运之间,不让我看见。”
“可能是你的能力还没完全觉醒吧,”前排一个高年级学生插嘴,“毕竟她才一年级——”
“不。”朱利安收回手,翠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你。”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你很奇怪,莉莉安娜。”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和他之间能听见,但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诗人在看到一片从未见过的云时,发自内心地想要知道这片云的名字。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和刚才站在讲台上时完全不同的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孩子气的真诚。
“抱歉,是我太冒昧了。不该在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这些奇怪的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了讲师的姿态,对全场说,“我们继续上课。”
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写板书。
朱利安·阿什顿。阿什顿家族第七代继承人,预言血脉觉醒者。性格温和,厌恶以预言窥探他人。四人中最敏感最清醒的灵魂。有轻度社交恐惧。但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他的预言能力在我面前完全失效——他没有害怕这个结果,反而因此对我产生了兴趣。不是该隐那种危险的好奇,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的好奇。
他对我的兴趣,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他看不透的人。而他厌倦了看透所有人。
“好了,我们继续讲预言的七种形式,”朱利安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行字,转过身,声音依旧轻而温和,“第一种,预知梦——这也是阿什顿家族血脉中最常见的形式。预知梦通常发生在睡眠中,梦境的清晰度和准确度与血脉纯度成正比……”
他讲课的方式和血族历史课的老头完全不同。他不念课本,不讲枯燥的理论,而是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他用很轻的声音描述自己的梦——梦见同学掉进水沟,第二天他真的在同一个地方扶住了一个差点滑倒的人;梦见图书馆的火灾,他提前一天找到管理员,说书架之间的圣水熏香器漏了,管理员去检查时发现线路确实短路了。
“当然,预知梦也有不准的时候,”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自嘲,“比如我从来没有梦到过我母亲去世。”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没有一个人说话。
“对不起,跑题了。”朱利安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澈温和,“我们继续讲第二种预言形式。”
他的笑容是温暖的,但那层温暖之下,有一片很深的孤独。
下课后,米娅拉着我去找朱利安签名。排队的人比上课前还多,但朱利安没有任何不耐烦,他一个一个地签,对每个人都微笑,对每个人都轻声说谢谢。轮到米娅时,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递上笔记本的手在抖。朱利安在扉页上签了名,还画了一只小小的鹰——阿什顿家族的徽记。
“谢谢你今天来旁听,”他说,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感谢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米娅身后的我。他放下笔,从讲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预言入门指南》。他翻开扉页,用那支银色的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小册子递给我。
“这是我以前写的一本小书,里面有一些关于预言的思考。虽然我知道你用不上——但还是送给你,当个纪念吧。”
卡斯帕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介于“不爽”和“不服”之间:“喂,她是我先认识的,你别随便送东西——”
朱利安轻声笑了,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好,下次送你一本。”
“……我才不要书!”
朱利安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我和他之间能听见:“希望下次见面时,我能看到一点你的未来。哪怕只是一片雾的轮廓。”然后他将书递到我手中,转身继续给下一个学生签名。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米娅在我房间里滔滔不绝地复盘今天的预言课,从“朱利安学长居然走下讲台了”说到“他签名的鹰画得真好看”再到“他说你奇怪是什么意思啊”。我听着,不时点头,同时将那本《预言入门指南》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而认真:
“致莉莉安娜同学: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透的人。这让我很高兴。——朱利安·阿什顿。”
在那一行字的下面,他画了一片云,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小字。我凑近了细看,辨认出了那几个字母。他写的是——
“一片血色的雾。”
我合上书,把它放进抽屉,和该隐的黑色信封放在一起。窗外,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训练场的喧闹早已平息,图书馆的灯光也逐一熄灭,天文台的方向亮着一点微光——该隐还在那里。而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有一扇窗依然亮着灯。
阿尔伯特也没有睡。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沉睡中的学院,嘴角浮起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弧度。四个继承人。一个要审判我,一个想调查我,一个想保护我,还有一个认为我是一片血色的雾。
还差一步,棋盘上的棋子就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