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学生会长 “学生证。 ...
-
第二天上午是血族历史课。
教室在主教学楼三层,是一间扇形的大阶梯教室。墨绿色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花体字:“血族七大弱点与实战应用——第三章:木桩穿心的正确角度”。讲台上的老头据说曾是正式血猎,退役后转为教职。他讲课的声音单调得像在念悼词,从上课第一分钟起就有人开始打瞌睡。米娅坐在我旁边,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但她的眼皮也在第十五分钟左右开始打架。
“木桩穿心的关键在于角度,”老头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示意图,“垂直入射虽然力量最大,但容易被肋骨阻挡。最佳角度是第四肋间隙,从下往上,倾斜四十五度——这样可以避开肋骨,直接贯穿心脏。当然,前提是你能在吸血鬼反击之前靠近到木桩的攻击范围……”
我翻了一页课本。第四肋间隙,倾斜四十五度,避开肋骨,贯穿心脏。人类花了几百年时间研究怎么用一根木头杀死我们,结论精确到了角度。但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角度真的能杀死所有血族,那为什么四大家族的初代先祖要选择封印,而不是直接杀死?
答案很简单:因为杀不死。
“莉莉安娜,”米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卡斯帕学长一直在往这边看?”
不用她说。从上课第五分钟起,我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从阶梯教室右上角投射过来。卡斯帕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课本一页都没翻过,下巴搁在手臂上,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和他对上目光的瞬间,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然后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米娅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狼头,旁边写了一行字:“他该不会是想追你吧???”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是想保护我。”
“那不是更好吗!被卡斯帕学长罩着,在这所学院基本可以横着走了——除了阿尔伯特会长和该隐学长之外没人敢惹他——”
她的话音刚落,血族历史课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阶梯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消失。连讲台上正在画木桩入射角示意图的老头都停下了粉笔,转身看向门口。阳光从走廊涌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金发蓝眼,深蓝色制服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袖扣是银色的雷恩家族狮形徽记,皮鞋擦得能反光。
阿尔伯特·雷恩。
他的金发在阳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像两块切割整齐的蓝宝石。五官英俊而克制,嘴角没有一丝弧度,整个人从站姿到表情都精确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他的右手提着一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左手拿着一份文件。
“抱歉打扰了,教授,”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带着学生会会长特有的礼节性冷淡,“学生会例行检查出勤记录。请各位同学拿出学生证,依次核验。”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我从口袋里拿出学生证时,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正在互相交换眼神,那种“快看是阿尔伯特大人”的眼神在她们之间以光速传播。
阿尔伯特从第一排开始,逐一核对学生证。他的动作很快但一丝不苟——接过学生证,看一眼照片,看一眼本人,在名单上打勾,然后双手将学生证还回去。“谢谢配合。”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客套。
“这个就是阿尔伯特会长,”米娅在我耳边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雷恩家族继承人,圣光血脉觉醒者,圣剑‘黎明使者’的认可者。全学院战斗力天花板。别看他长得帅,性格比吸血鬼的皮肤还冷。”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张写着“莉莉安娜·诺斯费恩”的学生证,没有说话。圣光血脉的继承人,全学院战力天花板。他的圣光纯度确实很高——我第一天在训练场看到那道白金色的光柱时就确认过了。在人类血猎中,这种纯度的圣光算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但如果用血族的等阶来衡量,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凝聚力量的子爵。
也就是说,很强。但还不够强。
“这位同学。”
阿尔伯特已经站在了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左手拿着名单,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金色的家族徽记戒指在他食指上泛着微光。
“学生证。”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蓝,蓝得像阿尔卑斯山的冰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我抬起手,把学生证递给他。过程中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只是一碰。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的手指比正常人凉。但也只是皱了一下,他没有多说,拿起学生证开始核验。
“莉莉安娜·诺斯费恩。”
他念出我的名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上的物品名称。但紧接着,他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我好看,不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什么异常。是因为他在看我的档案——那份由玛格丽特夫人精心编造的假档案——而他的大脑正在告诉他,这份档案有问题。
“诺斯费恩家族,远亲分支,目前没有在册的活跃血猎,特招入学。”他复述档案内容,语速比正常稍慢,“你的推荐信署名是玛格丽特教授。”
“是的。”
“玛格丽特教授极少亲自推荐学生。”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精准的审视,“你能被特招入学,一定有过人之处。”他将学生证还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其他人多一秒的时间,然后补充了一句:“希望你在圣克莱尔学院学业顺利。”
公事公办的祝福。冷淡疏离的语气。但那份名单是平的——他给我打完勾之后,手指压在纸面上的力度比其他地方重了一点。
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极小。极轻。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阿尔伯特·雷恩,你不是笨蛋。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调查什么。
检查很快结束了。阿尔伯特对教授点头致意,夹着名单离开教室。经过我所在的这一排时,他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迈着雷打不动的步伐走了出去,皮鞋跟敲在大理石走廊上,一声,一声,一声,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
“天哪,”米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才全程屏住了呼吸,“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停跳了。你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就好……不过我总觉得,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米娅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就好像……在看一道他不会解的数学题。”
下课铃响。老头收起教鞭,说明天要抽查木桩穿心的角度计算题。米娅哀嚎了一声,开始疯狂抄笔记。卡斯帕从后排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跑到我面前,一脸兴奋地说:“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可以帮你占位——诶你先别走,我还想问你上次那个幻象你到底是怎么弄碎的——”
他说到一半,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转过头。走廊尽头,阿尔伯特的背影正转过拐角。他没有回头,但那个目光不是错觉。他刚才在看我。
“老大?”卡斯帕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中午吃饭——”
“今天中午有约了。”
卡斯帕瞪大了眼睛:“谁?谁敢跟我抢——”
我站起身,拿起课本,走出了教室。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答案说来话长。而卡斯帕听完之后只会更兴奋——他一定会要求跟去,坐在我旁边,在该隐每一次试探的时候大声问“你干嘛老盯着她看”。
我穿过走廊,走下旋转楼梯,推开主教学楼的侧门,走进正午的阳光里。天文台塔楼在校园最北端,一座孤独的哥特式尖塔,被一片野生的紫杉树环绕。塔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塔顶的穹顶覆盖着绿色的铜锈,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青铜般的色泽。
天文台塔楼的底层是一扇拱形木门。门虚掩着。我推开木门,沿着螺旋石梯向上走,石梯狭窄而陡峭,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窄窗,窗外的光线随着高度的攀升变得越来越亮。
推开塔顶的木门,眼前是一间圆形的大厅。穹顶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整片天空。中央放着一架巨大的铜制望远镜,周围的地面上铺着褪色的星图地毯。窗边的矮桌上摆着两份午餐——银制餐盘,白瓷茶杯,两张亚麻餐巾叠成天鹅形状。
该隐坐在矮桌旁,姿态优雅如一只休憩中的黑豹。他看着窗外,似乎在看远处训练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紫眸在正午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薰衣草的浅紫色,像两颗褪了色的紫水晶。
“你来了,”他说,没有转头。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来了吗。”
他转回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一丝笑介于“玩味”和“温柔”之间,落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他站起身,替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请坐,”他说,语气像是一个正在招待贵客的东道主,“今天的午餐是学院食堂的特供——烤牛肉配红酒汁。当然,我为不饮酒的客人准备了红茶。”
“红茶?”我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壶里的液体,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该隐看着我将茶杯端到嘴边。
“小心烫。”他的语气很温柔,但他的眼睛——那双褪了色的紫水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嘴唇,等着看我将这杯圣水茶喝下去。
我抿了一口,将茶杯放下。
“温度刚好。”
该隐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但他那双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那是兴奋。是纯粹的、无法抑制的、猎手发现猎物比自己预想的更大时的兴奋。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什么有意思?”
他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了一些,距离刚好——既不太近让人不舒服,也不太远显得生分。然后他轻轻推了推面前那份烤牛肉,推到桌子中间,靠近我的那一侧。
“我在想,”该隐说,“你到底是哪位血族贵族的私生女,还是哪位公爵流落在外的血脉?能面不改色喝下圣水茶的血族,至少是伯爵级别。你刚才喝得很从容。不,不对。”他自己否定了自己,紫眸微微眯起,“不是从容,是——你觉得好喝。”
“温度刚好,”我重复了一遍,又抿了一口。
该隐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让他越来越痴迷的谜题。他将手肘搁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轻轻搭在手指上方,用一种研究珍稀标本的目光看着我。
“你的名字是假的。你的家族背景是假的。你喝圣水茶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两尊石像鬼在你经过时装死。”他歪了歪头,紫眸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的身上全是谜题,莉莉安娜·诺斯费恩。而我,恰好在寻找一个足够有挑战性的谜题。”
“你找错了。”
“我从不找错。”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认真,“所以,告诉我——你在这所学院,到底想找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紫水晶。他确实很聪明,观察力敏锐,思维缜密。但他的聪明让他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他认为答案离他很远,需要一层层揭开。他不知道答案就在他面前。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你想知道真相?”我说。
“想。”
“那你慢慢等。”
该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扬的浅笑,是真正的、出乎意料的大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像是被这个回答真正逗乐了。
“行,”他说,笑容还在嘴角挂着,“我等你。”
窗外,正午的钟声在钟楼敲响。十二下。我起身离开天文台时,该隐没有挽留。他只是坐在窗边,手里晃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圣水茶,目送我走下旋转楼梯。
“下次午餐——还是这里。”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会准备好更难的谜题。”
走出天文台塔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沿着紫杉树间的小径往回走。经过林荫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路灯柱上。金发,蓝眼,制服一丝不苟。阿尔伯特·雷恩在等我。
他的手里没有名单,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
“诺斯费恩同学,”他说,“我刚才查了你的档案。诺斯费恩家族在血猎名录中没有记录。”
“所以?”
“没落贵族有很多,”他说,“但一个家族如果连名录都进不了,意味着它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猎杀行动。而从未参与猎杀的家族,不太可能送孩子来圣克莱尔学院。”他顿了顿,“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为了知识。”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几只乌鸦从钟楼塔尖上飞起,又落下。最后他说道:“我会查清楚的。”他直起身,转身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学生会会长的职责包括帮助所有学生——无论你的家族背景如何。”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林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的拱门后。学生会会长,圣光血脉继承人。他在怀疑我,但他没有去告发,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只是在调查,因为他认为这是他作为学生会会长的责任。
该隐在试探我。卡斯帕想保护我。阿尔伯特在调查我。三个继承人,三种态度。还差一个。朱利安·阿什顿,预言血脉的继承人。
走进主教学楼时,走廊拐角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海报,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预言学概论,本学期首次公开课,主讲人:朱利安·阿什顿。欢迎大家旁听。”时间是今天下午,地点是西侧小礼堂。
海报的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清秀而认真:“不需要基础,带好奇心即可。”
朱利安·阿什顿。我站在这张海报前,看了一秒,转身朝西侧小礼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