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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旗袍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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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宁的话如同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沈清宴心底,把他八十年来坚持的恨意砸碎。
“我连恨的人都找不到了。”沈清宴自嘲。
“唔,阳间有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可以每天诅咒她,没准老天爷开眼就惩罚了。”
一旁的阿纸撇嘴,她主人的安慰一向这么清新别致。
殷宁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冥渊就出现在她对面。他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开口。
“我要把他剥出来,”殷宁指了指沈清宴,有指了指旗袍,“然后把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当着制作者的面烧掉。”
殷宁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盏油灯上,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了一下:“但他和旗袍已经快融合为一,剥离的痛苦堪比凌迟,需要你临时弄一盏长明灯帮他固魂,我才好下手。”
冥渊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手法专业的。”
“废话。”殷宁白了他一眼,“本宫别的不行,拆别人家比谁都专业。”
她说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但他的魂魄残破得太厉害了。八十年被困在旗袍里,被那些红线来回绞着,早就不是完整的形态了。直接用灵力和他对接,会把他撕碎。”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冥渊。
“到你了。”
冥渊没有说话,但像是早有准备,直接从袖口里取出一盏掌心大小的莲花铜灯,灯身青灰,灯芯上悬着一粒极小的、不跳不灭的蓝色光点。
“灯芯长度够吗?”他问。
殷宁看了那盏灯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伸手把灯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看了又看,伸手将灯芯捻了又捻,直到蓝色火焰变得中间成暗红才放下。
“这下够了。”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月光躲进云层。
阿纸在后屋清空了一张矮榻,上面铺了层细麻布,窗子关严了,门帘落下来。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被平摊在榻面上,沈清晏整个人悬浮在旗袍上方约一掌高的位置,像一层被拉薄了的雾。
殷宁把铜灯放在矮榻左侧的地面上。灯芯上的蓝光跳了一下,稳定地亮了起来。
“沈清晏,”她在他面前蹲下,“过程会很疼。你的魂魄碎得太久了,我要用灯芯之光固定你的灵魂,然后把那些嵌在你灵魂中的红线,一根一根拆出来。”
沈清晏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从那个半透明的轮廓里飘出来,很轻:“拆吧,不会比生不如死更难熬了。”
殷宁伸手,手指悬停在旗袍领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
她的指尖凝起一层极细的灵力,像一根看不见的银针,探入丝绸的第一层纤维。针尖接触到暗红丝线的瞬间,沈清晏的整个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张纸被从两端同时撕开。
殷宁的手指没有停,她指尖的灵力沿着丝线的纹理向上走,把第一根红线扯了出来。那根红线细得像发丝,从沈清宴灵魂中剥离后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色。
沈清晏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疼,非常疼,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从他骨头缝里穿过去,把那根骨头硬生生抽出来。
“忍着,”殷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只是第一根。”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每抽出一根红线,沈清宴的身体抖动一下,直到每一根红线全部抽离的时候,沈清晏的轮廓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咬紧牙关,没有喊出来,但那层薄薄的人形边缘变得越来越淡,像水里的墨被反复搅散又聚拢。
殷宁的手没有停,但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
这种剥离术需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控制,道轻一分拔不出来,重一分会把红线扯断,连同沈清晏的魂魄一起撕裂。
沈清晏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手指在矮榻的麻布上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旗袍表面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在他每一次被抽离时都会剧烈地扭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蛇,试图把已经拔出来的念再拽回去。
但殷宁的速度比它们更快。
一根接着一根。
长明灯芯上的蓝火在每一根被抽出时都会轻轻跳一下,像有人在灯里翻了个身。
沈清晏的轮廓已经从雾状变回了接近人形的影子,但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终于到最后一根了,也是最深的一根,这根红线嵌在他心脏正中央。
殷宁的手指悬停在那里,她知道如果这一下拔偏了,沈清晏的魂就会在她手里直接散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那团模糊的轮廓在朝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殷宁深吸一口气,指间灵力凝成针尖,刺入旗袍胸口那朵白玉兰的正中央。
沈清晏的身体猛地反弓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着的、模糊的呜咽,双手在空中乱抓,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瞬,然后瘫软下去。
最后这根最长、最粗的红线被殷宁完整地从旗袍内部抽了出来,尾端带出一缕暗红色的丝线,像从伤口里扯出来的一截被血泡透的线头。
那缕暗红丝线在空气中挣扎了几息,终于彻底断了。
殷宁把沈清宴的魂缩成光球,引入了长明灯芯。
铜灯的蓝火猛地蹿高了一寸,然后缓缓回落。
矮榻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忽然暗了下来。白玉兰的花瓣不再泛光,丝绸的暗光像潮水一样退去,变成了一件普通的、陈旧的、带着线头磨损的老衣服。
沈清晏的身形被长明灯映在墙壁上。他的轮廓清晰,身体完整,手指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
寂静中发出微弱的“谢谢”。
殷宁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她靠着矮榻边缘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在轻微颤抖的食指。
一只杯子被递到了她手边,是温的。
殷宁没有抬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彼岸花瓣泡的茶。
“今天怎么不是面?”
她抬眼,冥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手里端着另一杯茶,垂着眼看那件失色的旗袍。
“今天,茶更适合你。”
行吧,喝啥都行。无论是面还是茶,殷宁都喝了三千年,早就习惯了味道。哪一种都行,如同上瘾一般,身心舒适。
“沈清晏,”殷宁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的魂魄千疮百孔,暂时附着在长明灯芯里修养。等稳固了,我再送你入轮回。”
铜灯的蓝火轻轻摇了一下,沈清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虽然虚弱,但比之前透亮了许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殷宁没有回答,只是把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冥渊手里,然后站起来。
“我去找那个老太太。”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老太太的消息,凌霄宗下午已经送来了,她只等着剥魂后上门的。
而冥渊已经站在门边上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个时候出门一样,手里悬着那件破旗袍。
“我跟你去。”他说。
殷宁接旗袍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堂堂冥帝给要去我当打手,不怕掉价?”
冥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搭在她肩头的手停了一瞬。
“早在你踹翻本王的桌案时就已经掉干净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想怎么做,我们就去做。”
殷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主动勾起他的手,径直拉着他迈过了门槛。
八十年前的公馆依旧存在,当前的主人姓柳,独居的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殷宁来到二楼主卧时,老太太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身上的墨绿旗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没有一道皱纹,眼睛像两口填不满的枯井。
她的手指抚过旗袍胸口的白玉兰,那些花瓣上的暗红色丝线比沈清晏那件更深、更浓,浓得像凝固的血块。
忽然,灯灭了。
整个房间沉入黑暗。
老太太的手指停在领口上,没有动。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清越如碎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讽:“我应该尊称您一声旗袍老艺术家,还是叫您一声吸人血的恶鬼?哪个称呼您更满意?”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领口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秒室内所有的灯都灭了。
“打不过就熄灯跑路?”殷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屋内的灯全亮了,甚至比之前更亮,“吸了那么多人的血,都不敢正面跟我打一次?”
老太太见躲不掉,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对上殷宁的目光时,没有惊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
她上下打量了殷宁一遍,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品鉴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你要是活人,”她说,“肯定是最好的养料。”
殷宁站在满屋的光里,笑了。
“可惜,”她说,“我是死人,比你身上那些冤魂加起来都死得久。”
窗外,月亮刚好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