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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旗袍怨—— ...


  •   接下来的几十年,沈清晏被困在那件旗袍里,肉身化为灰烬,灵魂被永远禁锢。

      他像一个透明的木偶,被钉在丝绸纤维与暗红丝线编织的牢笼里。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不能闭眼。

      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旗袍正前方的那一小片空间里,厅的天花板、玻璃展柜的反光、来来往往的人影,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旗袍挂在展厅里供人参观的时候,他就“站”在展厅中央,看着人们对着自己发出赞叹。

      “这件旗袍真美。”
      “听说是民国时期的珍品,绣工绝了。”
      “你看这个暗纹,天啊,怎么做到八十年不褪色的?”

      沈清晏在心里说:因为它喝血。人血。

      一开始,只有穿上旗袍的人才会被吸干。穿上的那一刻,红线就会扎进皮肤,像水蛭钻入血管,直到把一整个人抽成空壳。

      但从去年开始,旗袍变了,它学会了隔空吸血。

      第一个被隔空吸干的是一个收藏家的太太。

      那位太太在拍卖会上花重金买下这件旗袍,爱不释手,舍不得穿,每天都要从展柜里拿出来,在自己身前比量一番。她对着穿衣镜侧身、转身,想象自己穿着它的样子,却始终不舍得真正套上身。

      沈清晏眼眶湿了:“我就在旗袍里看着她,她一遍一遍地抚摸丝绸,她的手指划过白玉兰的花瓣时,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别碰快扔掉!”
      “但她听不见。”
      “旗袍的下摆悄悄地浮起了三根红线,极细的,像蜘蛛丝一样,从丝绸纤维的缝隙中探出来,无声地爬向她。红线从她的后颈扎了进去,像蚊子吸血一样,毫无痛感。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痒,被她随手拂了一下,便又投入到欣赏镜中美丽的自己。”

      沈清宴顿了顿,继续说道:“红线没有断开,一直连在那位太太的身上。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她以为自己是上了年纪,体虚,吃了很多补品,没有任何效果。”
      “几个月后,她死于重度贫血导致的器官衰竭。”

      收藏家悲痛之余,将旗袍捐给了博物馆。

      沈清晏跟着那件旗袍搬进了新的展厅,新的玻璃柜,新的参观者。他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了,但他又看到冒出来的红线伸向了讲解员。

      沈清宴说:“那是博物馆新来的讲解员,二十出头扎一根马尾辫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工作就是从早到晚对着游客介绍这件旗袍的历史。”
      “我看见那些红线缠着她的手腕、脚踝、脖颈,一点一点地吸血,可我没办法提醒她,七天,只有七天,她就死了。”他哽咽了,“我看着她从红润变得苍白,从活泼变得枯槁。她的马尾辫松了,眼睛里的月牙不见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她倒在地上。”

      殷宁皱着眉问:“这次没碰旗袍,就能被吸血?”

      沈清宴点头,继续说着。

      展厅换了新的讲解员,也是被旗袍看中的祭品。

      这一次,博物馆为了吸引年轻游客,请了一个大学生志愿者来做“旗袍试穿体验”的模特。那男生叫陆舟,二十岁左右,肩窄腰细,站在旗袍面前照镜子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嘿,我真好看。”

      沈清晏在旗袍里无声地咆哮,但陆舟什么都听不见。

      那条暗红色的线又从丝绸深处浮上来了,这一次格外急切。它像饿急了的蛇,猛地扎向陆舟的后颈。

      沈清晏闭上眼,不敢看。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和所有人一样,被吸干,化成灰。

      但他没有。

      陆舟忽然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样。他猛地撕扯着旗袍的领口,大叫一声:“什么东西!”

      他的手抓住自己的后颈,指甲抠进皮肤,血珠渗出来,他竟然硬生生把那根红线从肉里拽了出来。红线在他指尖扭动,像一条被扯断的蚯蚓。他跑到角落,从包里翻出一沓符纸,一把全拍在脖子上。符纸接触到红线的断口,发出一阵细微的“滋啦”声,像火苗舔过纸张。

      那截断裂的红线在空气中抽搐了几下,迅速地缩回了丝绸里。

      陆舟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脸色惨白。他一把将旗袍从身上撕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冲出展厅,再也没回来。

      沈清晏在旗袍里呆住了,“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挣脱旗袍的人。”
      “那之后,我发觉那些红线的力量变弱了,我能出声,也能动了。虽然还是不能脱离旗袍,但我可以穿着旗袍走路了,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昨天下午,殷宁走进展厅。她站在玻璃柜前,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旗袍上,而是落在“他”眼睛上。

      殷宁站在玻璃柜前,没有出声。但她的声音传进了他的意识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想离开这个困境,可以来‘离人归’找我。”

      所以他来了,他穿过夜色,飘进了离人归的大门。

      “你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沈清宴说,“困了八十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殷宁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来都来了,说说你的想法。”

      “我想离开这件旗袍,”沈清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兰花,双手攥拳,“我不想再喝血了。每一滴血从别人身上抽出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稠的感觉,血液流过我的身体,然后被那些红线吞掉。而我就像那个过滤的机器。”

      他抬起头,那双蒙着雾气一样水光的眼睛看着她:“还有那个老太太。我怀疑她还活着,还在做这种旗袍。每一个被吸干的人死后灵魂都被收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留了下来。那些灵魂去了哪里,她想用它们做什么,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个遇到旗袍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殷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老太太叫什么?”

      “不知道。”沈清晏说,“我对她的记忆就是墨绿色的旗袍上绣着白玉兰,和我这件一模一样。只不过她那件颜色更鲜艳。”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还有一个想知道的事。”

      殷宁示意他继续。

      “我想知道唐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兰花,花瓣上的暗红色丝线仍在缓缓流动,像血管在呼吸。

      “其实……我不甘心。”他说,“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骗我穿那件旗袍。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

      油灯的蓝火映在他身上,墨绿色的旗袍泛着幽暗的丝光,那些白玉兰在灯光下像要滴出血来。他坐在那里,美丽得像一尊被供奉了八十年的旧画像,眼眶里盛着两潭没有落下来的水。

      殷宁伸手把桌上那碗面重新摆上来,还在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
      “我可以帮你脱离旗袍。”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但是,沈清晏,你要知道你已经被困八十年了。唐婉如果没有什么特殊际遇,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她一辈子只伤害过你一个人,她死后会正常轮回,地府不会追究她什么。”

      沈清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不理解。是她害了我的。害人的人,不是要经受炼狱吗?”

      “旗袍吸了那么多人的血和灵魂,地府却完全不知道,这说明背后有人能同时避开地府鬼差和阳间四大宗门。唐婉即使去了地府,肯定走了正常流程,这一世的记忆在喝过忘情水后,就没有了。”殷宁看着他:“换句话说,她不会记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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