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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百三十天(完结) 江成俊搬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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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成俊慢慢松开了手。宋子旭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搭回被子边缘,苍白细瘦。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晚点再来看他。"
江成俊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宋母压抑的哭声,听见医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江成俊坐在那里,像个多余的人,无处可去。
后来他又去了很多次。
有时能隔着病房玻璃看一眼,有时连走廊都进不去。宋母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到后来直接说了:"小旭现在情况不稳定,医生说需要安静。你是他什么人?你在这守着,万一他醒了看见你,情绪激动怎么办?"
江成俊站在走廊里,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我是他男朋友。"
宋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做父母的,还没同意。"
这一句话把江成俊所有的立场都击碎了。他在商业场上谈判十五年,签过上千万的合同,面对过最刁钻的对手,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又过了两周,江成俊再去医院的时候,床位空了。护士说转院了,转去哪不知道,家属要求保密。江成俊拨宋家的电话,无人接听。发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站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一条一条铺在白床单上,和他守夜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江成俊在病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他弯腰,把手按在床单上。床单冰凉,没有体温。他想起那天早上宋子旭的睫毛动了,嘴唇张了,叫了一声哥。
他以为那是一个开始。
原来那是一个结束。
之后他试过所有办法。查康复医院的名单,打遍了这座城市所有能打的电话,甚至在社交平台上发过寻人帖子,很快被宋家托人删掉了。他想过去宋子旭老家,站在他家门口求他们告诉他宋子旭在哪。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有用。在法律和血缘面前,他没有立场。他能给出的所有爱、承诺、余生这些在父母不同意"四个字面前,通通作废。
一年后。
江成俊把律所交给合伙人,搬去了南方一个沿海的小城镇。他租了一间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飘香。
离开之前,他把那台企鹅加湿器装进箱子,把冰箱里过期了的冰淇淋扔了,把宋子旭剪断的咖啡机电源线收进抽屉最底层。
所有东西都在,只是人不在了。
他开始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沿着海边跑四十分钟。跑完回家洗澡,给自己冲一杯蜂蜜水,然后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盯着桂花树的叶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宋子旭在哪座城市、哪家医院、醒着还是睡着、活着还是已经走了。
宋子旭的微信还保留着,他没舍得删。头像是一只企鹅,和当年他偷偷带进会议室的那台加湿器同款。江成俊有时候会点开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那天下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锅底。宋子旭没回。
发送的消息如同往深海里扔石子,听不见回响。
唯一还亮着的,只有情侣关系那颗红心。宋子旭当年死缠烂打让他下载这个软件,教了他整整一周才学会怎么绑定。绑定那天宋子旭高兴得在办公室转圈,抱着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全宇宙都看见了。
江成俊那时候说幼稚。现在他每天都会点开那个资料卡看一眼,红心还在,安安稳稳地亮在那里,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
后来变成每周发一次消息,再后来变成想起什么发什么。消息发出去永远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账号已注销。
江成俊想,宋子旭大概把手机扔了。
或者手机在车祸里碎了。
又或者……
他不愿意想那个或者。
又是下雨天,江成俊窝在沙发里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梦里他坐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对面是宋子旭,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被吹风机吹得蓬蓬的,冲他笑,梨涡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梦里的宋子旭说,"你头发又乱了,我帮你吹呀。"
江成俊想伸手去摸他的脸,却怎么也够不到。宋子旭离他越来越远,背景越来越亮,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
"宋子旭!"江成俊突然大喊。
他醒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蜂蜜水。
江成俊坐在沙发里望着远方愣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宋子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梦见你了。"
点击发送后,立刻在页面上弹出了红色感叹号,红的刺眼。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一点一点把整个下午填满。
院子的桂花树被雨打得摇摇晃晃,有一枝垂下来,正对着客厅的窗玻璃。透过那扇窗,江成俊看见自己的倒影,鬓角有一根白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长的。
他三十五岁的时候遇见宋子旭,今年三十六岁。
宋子旭如果还在,应该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江成俊闭上眼睛,雨声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点开QQ,找到那个企鹅头像,点进资料卡。情侣关系那一栏还是亮的,一颗红色的小爱心挂在两个人的名字中间,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油油的,像宋子旭第一次见面时那盆被他浇过水的绿萝。
江成俊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了,和外面雨中的世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影。
他想起那个晚上,宋子旭抱着他哭,说“哥我害怕,我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
江成俊当时回答了什么?
他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愿意在凌晨三点醒着、只为了给我暖胃的人。
现在凌晨三点,他又醒了。
醒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是那颗不会灭的红心,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而那个叫他哥的人,不知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活着还是死了,醒着还是睡着,记不记得还有一个比他大十二岁的人在等他回家。
江成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那颗红心在黑暗里亮着……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六点还是要起来跑步。
宋子旭说的,要活到一百岁。
然后他活到八十八,两个人一起死。
多好啊。
江成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宋子旭买的,深蓝色,和那天那件卫衣一个颜色。
窗外有鸟叫,初夏的槐花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在窗玻璃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消瘦的脸上。眼皮底下的眼珠缓缓转动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叫他。
"宋子旭。"
"宋子旭,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他听见了,他想回答,但他醒不过来。
于是只能让手指尖轻轻动一动,在冰冷的空气里,朝着某个方向。
一年后的某天下午,江成俊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里看书。窗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QQ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您与用户'宋子旭'的情侣关系已持续730天,感谢一路相伴。"
730天,刚好两年整。
730天,两年前的今天,宋子旭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说“哥你点一下确认就行,特简单。”
江成俊点了一下,红心亮了。
两年后的今天,红心还在亮
爱心标识在通知栏里跳了一下,红通通的,热乎乎的。
像一颗心脏。
江成俊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桂花树的叶子。秋天了,桂花开了满院子,甜丝丝的香气被风吹进客厅。他闭上眼睛,想起宋子旭趴在他耳边说哥你身上好香,像桂花糕,我想咬一口。
然后他真的咬了。在江成俊肩膀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江成俊追着他打了半条走廊。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另一个城市的某间病房里,有个年轻人正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监护仪的屏幕上,波形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病床上的年轻人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曾经明亮的两只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但他今天的手指一直在动,蜷曲、张开、再蜷曲。
车祸后他颅脑重度损伤,在ICU住了四个月才转入普通病房。命保住了,人却一直没有醒。医生说是植物状态,醒来的概率不到三成,就算醒了,认知功能也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护工不忍心,把宋子旭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是那颗红色的爱心。
下午三点十七分。
宋子旭的眼皮动了。先是睫毛剧烈地颤,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每一点缝隙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想闭眼,但他没有。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那颗红心。
红通通的,热乎乎的,亮在两年零一天前他亲手绑定的那个界面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插过管,现在哑得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努力把嘴唇拢成一个形状:
"哥……哥……"
然后眼皮又沉下去了。但这次他没有完全松手,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蜷起来,攥住了那颗在很久以前亮起来就再也没灭过的红心。
而江成俊坐在桂花树下,闭着眼睛,手机贴在胸口。
起风了。桂花的香气浮在半空,又被夜吹散。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信息,等一颗红心在某个深夜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等那个叫他哥的人推开院门,带着一身风尘和左脸的梨涡,朝气蓬勃地问他:“哥我回来了,火锅煮好了没。
手机屏幕暗下去,桂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头,又滑落。
等,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会一直等下去。
又一朵桂花落在他眼睑上。他头偏向一侧,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伸手去拂。
安安静静地,等下去。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