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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割爱 玩别人剩下 ...

  •   黄昏十分,京都下起冷雨。

      漆黑的磁悬浮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本宅门口,车门向两侧滑开,当中走出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

      黑崎隗身着直系亲属规制统一的传统黑色丧服,肩背宽阔,挺拔魁硕,十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的淬炼令他彻底褪去贵公子身上常显的轻浮焦躁,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笼罩着强烈的威慑力,是那种久居上位浑然天成的肃杀威仪。

      黑崎夜立在宅邸门前,望着这座整整阔别十年的故居,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但一想到重门之后或许藏着他十年未曾谋面的故人,便难得生出点近乡情怯来。

      坂田司早早候在檐下,见黑崎夜下车,忙不迭举着把黑伞迎上去,神情肃穆恭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旧时代京都自然景致,宅邸及附近似乎并未配备人造天幕以及气候调节系统,一场雨淅淅沥沥,毫无遮拦地倾落下来,石板路很快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匍一进入庭院,两侧是曲折蜿蜒的茶梅同玉龙草,几株黑松点缀枯山水中,被雨水洗得死绿。整座宅邸像是笼在阴气森森的玻璃罩子里,重雾层峦,如真似幻,置身其中,连喘息也不由得发闷。

      这大抵便是黑崎隗崇尚的,因物哀而侘寂。

      步移景异,一路上,黑崎夜眉心拧起,似有所查地掀开眼皮,视线微微一顿。大广室侧栽着一树半凋的白木莲,本该皎洁如脂的厚瓣萎顿在地,遗骸雨污泥浊,艳烈惊人。

      十年时间,黑崎隗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全然陌生的私人宅邸,一石一木皆倾注了浓厚的个人喜好。

      黑崎夜太阳穴突突直跳。

      标志着一个时代彻底落下帷幕的巨人陨落,前来吊唁的旁系族亲及商业盟友络绎不绝,黑崎夜乍一现身,前厅的众人不约而同噤若寒蝉。场面安静了片刻,旋即,人群重新涌动,宾客以黑崎夜为中心,有意无意地靠拢,很快将他面前的小径堵得水泄不通。

      寒暄、恭维、攀附,一张张或收敛或放肆的谄媚嘴脸之后,是藏不住的利欲熏心。毕竟,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凭借一己之力平定暗域,将濒临失控的星系重新纳入主星版图的,史上最年轻的统治官。

      若是放在十年前,没人认为黑崎夜能从那个龙潭虎穴里化险为夷,甚至活着回来。大多数人都暗自断定,黑崎夜会步入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的后尘,英年早逝,尸骨无存。可黑崎夜不仅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还为整个主星带回一场足以载入星际史册的,里程碑式的胜利。

      如今的黑崎夜年纪尚轻,却已权势煊赫,在军部与民间均享有举足轻重的威望,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睐荐举,无异于整个家族扶摇直上。可以说,黑崎空的溘然长逝并未对黑崎家族造成一星半点的舆论打击,全部得益于黑崎夜的辅成。

      暗域十年锤炼,令黑崎夜身上褪去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锋芒,他对每一位上前攀谈的宾客都礼数周全,既不亲近,却也不会令人难堪。黑崎夜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没道理刚回到京都就落人话柄。

      话不过三旬,黑崎夜再也待不住,他不动声色地从人群的包围中抽身。

      不远处,起居室门扉大敞,昏黄灯光从内室倾泄,浮在被雨水汽浸得微暗的木质回廊上。黑崎夜隔着几重人影,看见兄长黑崎隗正与本家几位族亲长老相对而坐,似乎在洽谈要务。

      无非是权柄分配、遗产分割,以及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黑崎夜兴致缺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夜大人,起居室在这边,不如我带您过去。”坂田司神出鬼没,躬身立在黑崎夜身侧,低声示意。

      太阳打西边出来,坂田司不老老实实在黑崎隗左右端茶倒水,反而幽灵似的踩着黑崎夜的脚印。

      黑崎夜呵呵一笑:“你是说我走错了路?”

      坂田司将脑袋低了低:“不敢。”

      黑崎夜敛去所有表情,语气冷下来:“我问你,他在哪?”

      坂田司顿了顿,恭恭敬敬道:“隗大人在起居室等候多时了。”

      不愧是跟着黑崎空叱咤半生的老江湖,黑崎夜勾起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此次回京都,兴许明天一早就走,也可能长居,谁也说不准。毕竟外边时局动荡,宅子里地覆天翻也在所难免。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

      坂田司脸上挂着刻板从容的笑,身子微微侧倾,“夜大人心中所想,小人哪里猜得出,只是邀天之幸,歪打正着罢了。”

      黑崎夜看懂了坂田司的暗示,循着一个方向探去。

      坂田司视野里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眺向墙外,轻声叹息,眼看着,这宅子要变天了。

      顶级Alpha的感官远胜常人,尤其是嗅觉,经过军队系统强化,几乎敏锐与野兽无异。一路上,黑崎夜摒除杂念,认真地分辨空气中层层叠叠的气味。

      信息素是属于AO独一无二的身份标识,如同指纹与虹膜,每个人的信息素各不相同,几乎不存在完全相同的可能。

      而Alpha的级别,决定了对标记后的Omega的感知能力。Alpha的等级越高,也就意味着对Omega的感知越敏锐。若是同处一个宅邸,黑崎夜理应能够很轻易地从千丝万缕的气息中捕捉到他想找的存在。

      十年前,尚且年轻的黑崎夜曾在一次意外中标记了他青涩的未婚妻,也是那时,黑崎得知,雪代蓝的信息素是清晨初结的露水。

      可令黑崎夜感到棘手的是,萦绕在他鼻尖的气味沉重混杂,夹杂在其中的信息素约等于无。黑崎夜循着一股子微不可查的直觉,在偌大的宅邸中缓慢穿行。

      冰冷的雨水浸湿他银白的发,英挺的眉,黑崎夜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布料紧附在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这里远离灵堂与宾客云集的前院,只能听见雨水敲打在屋檐的细微声响。

      如果黑崎夜没有猜错,这扇门大概并未上锁。

      黑崎夜嘴角噙着笑,抬手推开了大门。

      与本宅其他宅院有所不同,这间院子的穹顶完全封闭,高耸院墙四面围拢,圈成一方不见天日的囚笼。

      匍一进入,一股强烈的窒息压抑意味扑面而来,黑崎夜从进门起眉头就没松过。

      一池枯塘败莲,突兀地横在庭院中间,侧边却是幽幽生光的紫藤长廊,多少显出点不伦不类。淡紫色花穗垂满院落,在月下投出细碎的斑影,美则美矣,却没有香气,毫无生机。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也太过沉闷了。

      黑崎夜步子迈得愈发大,沿着紫藤笼罩的一方长廊照直走去,停在了内室门外。

      障木门并未完全合拢,一缕晦暗的烛火顺着缝隙爬出来,晃晃悠悠地攀住他的衣摆,舔出一道昏黄的光痕。黑崎夜呼吸没来由急促起来,视线透过窄缝,缓缓向内室望去。

      室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充当照明,屋子里堆砌得光容四鉴,满室古董珍藏,不少都是旧时期早已销声匿迹的物件。光线不算明亮,陈设却极尽奢华。整套的青瓷茶具,白山茶纹香炉,角落还立着一架木质座钟,很有些年头了,表面的漆皮微微脱祛,琢落了几分岁月的纹理。

      门外是象征着新时代的人造天幕,室内却像是误入旧时哪位华族主母的寝居。两相对比,很难不让人感到割裂。

      房中之人背对着黑崎夜,端坐在巨大的乌木妆台前。宽大袖摆中探出一截莹白纤瘦的腕骨,那只手生得美而修长,手心里横着叠艳丽口脂,那人正不疾不徐地用指腹打着旋取色,漫不经心地晕染在他饱满苍白的下唇上。

      他身着一袭振袖和服,衣摆泼墨般浓黑,大片曼珠沙华从裙裾一路开至腰际,宽阔腰封勒出纤柔曲线,用一条首尾相衔的银蛇固定。

      这是个珠光宝气,长在珠玉、绫罗与妖冶繁花中的Omega,也只有这种程度的矜奢,才能撑得起镜中那张过度秾艳的脸。

      黑崎夜脚底生根般黏在原地,忘记了呼吸。与此同时,他猛地攥紧掌心,直到皮肉微微渗出湿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身处梦境。

      似乎听见动静,那人纤密绸丽的长睫轻颤,掀开宝光璀璨的大眼睛,如燕尾蝶掠过湿暗的水面,透过镜,递去了一道冷浸浸的锋利视线。

      扫过来人冷峻的脸,银白的发,美人那双沉寂良久的黑眸倏地闪过微光,他受惊似的颤动指尖,唇边一抹艳色被揉开,在嘴角拖出一道艳艳红痕。

      失控不过一瞬间,那双死气沉沉的黑眸紧接着被更加狠毒沉郁的浊气取代,一言不发地望向这个擅闯禁地的不速之客。

      全然陌生而带着抵触的视线侵袭过来,一种古怪的钝痛攫住黑崎夜的心。

      眼前的这个人,模样与雪代蓝如出一辙,气质却与雪代蓝截然不同。他浑身带刺,像是每一瓣都浸满了致命毒液的花,那样秾艳,那样肮脏,令人心痛,令人渴望。

      烛火在眼底晃动,令黑崎夜双目如嗜血般赤红,一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蓝。”

      镜中端坐的美人如同橱柜里精心摆放的华丽人偶,安静温驯,闻言反应平淡。开口前,霓蓝默默拭去了唇边多余的口脂,略感疑惑地颤动着眼睫,水红的两瓣唇微微掀起。

      “阁下,是迷路了吗?”语调很慢,声音裹着点轻哑,坦然地仿佛与黑崎夜素不相识。

      黑崎夜对眼前这个处处流露出诡异的Omega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究竟是怎样抽筋剥皮的痛,才会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黑崎夜只想立刻上前,他想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人拥入怀中,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发了疯臆想出的一场美梦。

      黑崎夜安静地上前,动作很轻,霓蓝却被惊动似的,猛地站起身,轻盈而疏离地退进暗处。

      二人面面相觑,遽然间,地板上传来清晰的响声。

      有什么不起眼的小物件从美人层叠的和服中滚落,不偏不倚地停在黑崎夜脚边。

      一串玉质珠链,状似女士佩戴的耳饰,却比一般饰品形质更为夸张,锋利的银环边缘渗了点红。

      黑崎夜表情空白了一瞬,正要俯身去捡,漂浮在室内的烛火受感应般猛地熄灭,偌大的和室陷入短暂黑暗。

      一只大手从暗处伸过来,接稳霓蓝摇摇欲坠的身子。

      灯火骤亮,黑崎夜下意识眯起眼,待视线恢复清明,脚边的染血长链已经不翼而飞,他抬起眼,看见了美人身侧多了个Alpha。

      黑崎隗低下头,抬起霓蓝的下颌,仔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端详片刻。接着微微拧起眉,拇指拭去他唇边未完全擦尽的红痕。他这副模样,就像方才被人轻薄,强制索吻了一般。

      霓蓝的视线落在黑崎隗另一只手上,黑崎隗垂着眸,眼也没眨,将那枚珠链掷进霓蓝敞开的和服领口中。

      浑圆的珠链顺着紧窄幽深的沟壑滚落,不偏不倚挤在中间,微凉的质地令霓蓝面色发白,咬住指节闭目颤抖。

      “我给的东西,要全部吃下去啊。”黑崎隗脸上没什么表情,堪称温柔地抚摸着霓蓝的乌发,轻轻道。

      “下不为例。”

      黑崎夜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霓蓝鼓胀的蓬部,那里早已不似十年前般贫瘠青涩,就像是哺育过孩子的熟/母,一呼一吸间,纯熟的气韵一览无余。裸露的雪白皮肉下是触目惊心的墨迹,黑崎夜眯起眼,舔舐着那串黑色编号,面色阴沉的骇人。

      “兄长。”短短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黑崎夜一字一顿道:“不打算解释一下?”

      黑崎隗缓慢地将视线从霓蓝脸上移开,落在黑崎夜身上时,化作全然的冰冷。

      “夜,你是在质问我?”

      阔别十年,兄弟二人再次相见,却不想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霓蓝轻轻扯了下黑崎隗黑色羽织的袖口。

      黑崎隗看向他,问:“痒了?”

      霓蓝点点头,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无半分羞耻,坦然地掀开和服,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腿肉。

      黑崎隗很轻地眯了下眼,摸了下霓蓝的面颊,让他把衣服穿好。

      霓蓝听话,一下松开了裙摆。

      近乎驯养般的自然互动,令黑崎夜忍无可忍,语气冷得淬冰,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意:“你到底,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黑崎隗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阐述:“霓蓝。”

      “由澜安生物科技制造,现在,他是我名下唯一一具不对外登记的私人仿生体。”

      黑崎隗无视黑崎夜浊气翻滚的黑眸,继续道:“夜,你得接受,雪代蓝已经死了十年了。”

      话音刚落,霓蓝身子微微一僵,紧接着,他被一只大手摁住肩膀,似是安抚,又像是掌控。

      “你不能因为一件造物模仿的太像,就认定他是你要找的人。”

      黑崎夜冷冷盯着他,心里有了几分考量,不由得冷嗤出声:“我没记错的话,贵司的仿生人可以自主定制容貌,世上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朵花,为什么兄长偏偏选择造出另一个雪代蓝?”

      黑崎隗耐心耗尽般叹了口气:“我似乎没有向你解释这些的必要,如果你非要追问一个答案,很简单。

      没有人能拒绝这张脸。”

      此话并非全无道理,十年前,雪代蓝是那个时代近乎传奇一般的人物。

      那时的他,作为家族慈善事业的金字招牌,属实对笼络人心信手拈来。尚在念书时,他的全息海报便已经布满京都大街小巷,求爱者、追随者、狂热崇拜者趋之如骛,寥寥几次公开露面,接受访谈,便足以引起媒体与民众长达数月的热议。就连雪代蓝那时的穿搭、喜好,也会引流潮流,令人争相模仿。

      黑崎夜深深地望向霓蓝,企图透过这副冰冷的皮囊,看到这人一星半点从前的影子。

      良久,黑崎夜收敛起眼底的痛色,端出那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作态,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既然如此,兄长不介意忍痛割爱,把……这具仿生人,借给我玩几天,如何?”

      黑崎隗面色淡下来,微微转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向黑崎夜,笑道。

      “我记得你似乎有洁癖,怎么会想到玩别人剩下的破鞋?”

      霓蓝垂眸不语,唇角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微笑,依附在男人身侧,显然对这种程度的羞辱接受良好。

      黑崎夜脸上那点虚假的轻佻顷刻间无影无踪,他注视着霓蓝,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道:“他不一样。”

      霓蓝感到迷惑似的颤了颤睫毛,波澜不惊。

      黑崎隗闻言,盯着霓蓝姣好的侧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循循善诱似的:“霓蓝,你要跟他走吗?”

      黑崎夜望向霓蓝,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公子,竟恍惚间生出等待审判般的窒息感。

      霓蓝闻言,先后退两步,旋即,又踩着细碎端庄的步子,小步小步上前。

      二人只剩一步之隔。

      纤瘦的背影停在两个势均力敌的顶级Alpha之间,黑崎隗盯着他雪白的后颈,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霓蓝仰起脸,视线落在黑崎夜脖颈处,柔声问:“大人,您喜欢我吗?”

      黑崎夜喉结滚动。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霓蓝无情打断。

      “可我已经有主人了。”

      霓蓝似笑非笑,像是依靠汲取他人痛苦而滋养灵魂的精怪,眸子是水淋淋的黑,只在瞳孔底部折射出幽幽的月光,两叠扇形浓睫俄而掀颤,用一种滚烫蜜浆般浓稠的视线困住黑崎夜,就仿佛在说。

      你来晚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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