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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也是被抛弃 ...

  •   “下一站,德谷北,请有需要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江曦屿靠在公交车窗边,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楼房,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扑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热。他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拿冰棍贴着他脊梁骨。

      前几天,他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他那十元父亲头一回没骂他,破天荒抽了一张红色毛爷爷甩桌上。江曦屿把钱叠了又叠,塞进了笔袋最里层那个暗袋里——结果第二天早上钱就没了。那个老逼登趁他睡觉翻出来的,买了一箱散装白酒,塑料桶的,上面印着红字那种。他早上蹲床边盯着空笔袋看了半天,没说话,可是比挨打还难受。

      “马的,这个老逼登不给就不给呗,给了又收回去,有毛病。”江曦屿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右胳膊外侧一阵一阵疼。他低头看了眼,袖子底下横着几道印子,还没消完,最粗那根从手腕一直拉到胳膊肘,颜色发紫泛黄。他伸手按了一下,嘶——超级疼。上上周三弄的,那个老逼登喝多了嫌他洗碗声大,抄起拖鞋就甩他手臂上,甩完觉得不解气,又拎衣架追到卧室门口,往他胳膊上抽了四五下,衣架都打弯了才停手。

      公交车晃了一下,把他从对那些事的回忆里晃出来。

      今天早上他爹又喝酒了,喝一半把他叫过去,当着他面给他妈打电话,还开了免提,生怕他不知道电话内容。江曦屿就站桌边,看着那半瓶白酒,听着他妈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余温婉!你那便宜儿子我不养了!我当初瞎了眼才跟你抢这拖油瓶!”

      “姓江的你个亖出生,当初你非说曦屿要跟你,你家有皇位继承啊!天天被你打,他生下来给你发泄的?!”

      “我踏马是不是给你脸了!你那个拖油瓶儿子不要也得要!老子不伺候了!”

      “行啊,你明天过来签转让协议!你这个扑(po)街(gai)夯(ham)家(ga)产(can)早忍你很久了!”

      “来就来,谁不来谁亖全家!”

      电话挂了,他爹盯着他:“听见了?你妈要你,赶紧滚吧,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江曦屿没吭声,只是在心里默默骂了两句“傻逼”。回屋从床底拽出那个军绿色包,塞了几件衣服,蹲地上想了三秒,又塞了两本课本,还有三二一(注: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外号三二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将拉链拉上,拎着这个旅行包就出门了。他那个便宜老爹已经在沙发上歪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桌上酒瓶倒了,酒顺着桌沿往下滴,啪嗒,啪嗒。他直接头也不回的走了,毕竟他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傻逼了。

      公交停了,气闸“吱”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江曦屿站起来,手在扶手紧紧抓在扶手上,稳住自己的身体。他扯了扯右手袖子,努力把那几道红痕盖住。

      车门“哗啦”打开,热浪如同潮水般扑了进来。他跳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又“哗啦”关上。发动机抖了两下,排气管“噗”一口白气,然后吭哧吭哧的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车身的铁皮晒得发白,车顶的漆都卷了好几块。

      “我去,兰兴不愧是省会啊,就是比林源热。”他心里骂了一句,毕竟这鬼天气真的是热的离谱。

      路边的店铺都开着门,里头十分昏暗,几乎就只能看得到里面的吊扇在转。他掏出裤兜里那张纸条,上面是他爹写的路线:

      “542,德谷北下车,德谷地铁站坐8号线,外城前换7号线,东林路”

      前面几个字还行,越往后越飞。最后那三个字,“外城前”——“外”字左右隔了一个字的空间,“城”字左边那个“土”和右边“成”直接变成两个独立的字了,“前”则是上下脱节。他一眼先过去认出来的是“夕卜土成前”五个字。

      “这泥马写的啥。”江曦屿皱了皱眉,忍不住骂道。

      他烦躁的揉了揉这个纸条,然后把纸团塞回到兜里面。江曦屿抬头看见路边一个红指示牌,上面用白字写着“德谷地铁站”,箭头指着右边,还标注了120m。

      他站牌子底下愣了五秒,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路牌。十五岁了,头一回来省会,还是一个人,兜里也只揣着他那个便宜老爸给的二十块钱路费。

      往前走两分多钟,右手边出现灰白色地铁口。玻璃顶棚贴着几个红字“德谷”,字都晒褪色了,但勉强还可以辨认。

      他停在入口前,低头看了看台阶。瓷砖台阶上磨出好多划痕,地铁站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淡蓝色的,似乎凉凉的。地铁站内的空调凉气下方扑上来,跟身后的滚滚热浪在他那撞在了一起。

      德谷站的站厅挺大。头顶灯管排得密密麻麻,照得地面白花花一片。售票机前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大爷正翻兜找硬币,正往售票机里塞,硬币掉进去发出“哐当”一声。

      他提着包走到售票机前,屏幕上只有两条线,棕色的7号线和绿色的8号线。8号从德谷出发,终点站是临岚新村。他顺着8号线往下找,德谷,华新街,太平门,南湖公园——

      外城前,三个字规规矩矩印屏幕上,跟纸条上那团鬼画符对上了,7号线和8号线的唯一换乘站

      “服了……原来是‘外城前’。夕卜土成前,亏那老逼登写得出来。”

      他沿着7号线继续看,东林路的确是7号线的站,是要换乘,这也对得上。他看了看票价,掏出兜里的一张五块,展平后将它从投币口塞了进去。

      机器“哗啦哗啦”将纸币卷了进去,然后从隔壁吐出了两枚一元硬币。与此同时,一张蓝色单程票从下方的出票口滑了出来,发出哐当一声。票是塑料壳的,还带有机器运转的余温。他将它紧紧地攥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出站回收,请妥善保管。”

      他攥着票往闸机走。

      闸机口一条窄缝,上面亮着字:“请将车票插入此口。”他看了看票,又看了看那条缝,然后将币塞进去。闸机将币吞了下去,顿了一下,“嘀”一声,票从另一头弹出来,然后闸门“哗”地一下开了。

      他吓一跳,“哎呦我去!”赶紧将币给拿走,然后快速通过闸门。身后又“嘀”一声,闸门又合上了。

      他站着愣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人们依旧照常行走,有0个人关注他。

      前面是扶梯,往下走的,梯级一格一格冒上来,带着嗡嗡的机械声。他站扶梯口犹豫了好几秒,以前就在电视上见过,但从未亲身体验过。他仔细地盯着前面那个人怎么上的,人家踩上去,手搭在扶手上,然后就下去了。

      他吸口气,迈步走上去,然后紧紧的攥住扶手。扶梯带着他往下沉,站厅层的亮光慢慢地被甩到后面了。站台的空气更凉了,混着一股金属混灰尘的味儿。

      站台层太大了,反正至少比他想的大的多。顶棚高得看不见边,弧形天花板里面嵌着灯管。地面浅灰色瓷砖磨得发亮,几乎能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站台中间几根大柱子,贴着各种广告。广告上印着翻盖手机,银灰色的,还有一行加粗黑字:“沟通从心开始。”

      他站在站台中间,转了一圈。站台左边是隧道口,黑洞洞的,只见两条铁轨反着幽光,右边也一样。广播里女声在报站,他只听清了“乘客”和“注意”,剩下全被嗡嗡声给盖住了。

      过了几秒,隧道深处,有光芒冒出。先是模模糊糊一团白,随着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

      列车的轰隆声从闷变脆,哐当哐当地,但是经过屏蔽门的隔绝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列车从隧道里面冲出来的那一刻,车头灯晃到了他眼睛,江曦屿忍不住眯紧了双眼。然后列车那个标志性的车身——白底红腰线以及一排排的车窗全部都掠过去,快得数不过来,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和灯光交替出现。

      列车减速的时候车轮和钢轨发出了很长的“吱——”的一声,就像猫爪子挠铁皮的声音一样,听的他他牙根都酸了。列车最终停了下来,车门“哧”滑开。

      冷气在开门瞬间混着隧道内的热气一起飘出。他往车厢里头看了一眼——零零散散几个人分散在车厢的各个角落,有人坐着,靠着门边的亚克力板在睡觉,有人在看报纸,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歌。

      “我去,这就是大城市啊,就是不一样啊……地铁里面的人感觉都有素质多了……”他小声嘀咕道。

      江曦屿深吸一口气,迈进去,开始进入观赏状态。车厢里的灯是暖白色,地面是灰白色的塑胶,座椅左右各两排,都是银色的金属面,不过有几张都是空的。

      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然后将旅行包搁在脚边。江曦屿坐下来后才看见自己右手袖子上蹭了一块黑色印子,应该是刚才碰护栏弄的。

      他把袖子又捋起来——得,刚好又双叒蹭破一小块皮,渗了一丝丝血,细细一根顺着胳膊流了几厘米就干了。他拿拇指抹掉,重新将袖子放下。

      车门“哧”的一声关上。过了几秒,列车轻轻晃了一下,开始进行匀加速直线运动。窗外站台灯光开始往后移,越移越快,最后全成了拉长的线,“嗖”的一下全甩没了,窗外只剩黑色,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隧道灯和距离数值。车轮每次碾过钢轨接缝都发出“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稳稳的,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他靠着椅背,感觉比542公交车稳一百倍。整个列车就跟装了陀螺仪一样稳定。他低头看地板,尽管能感觉到轻微震颤,像什么大东西在底下呼吸,但是他又觉得这个车貌似跟没有移动一般稳定。

      “下一站,华新街,请有需要的乘客从后门下车。”广播响了。这回他终于听清了具体内容。

      列车减速,隧道内的应急橙灯闪得越来越慢,从模糊不清变回清楚一盏一盏的灯。到站后,车身微微斜了一下然后才停稳。车门在“滴滴”声里面慢慢滑开,有几个人进来,也有人下车。

      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坐他对面,拎着银行布袋子,坐在江曦屿对面的位置后就闭上眼睡觉。江曦屿看了他两眼,又看别处去了。他盯着车门上方线路图看了一会儿。绿线从德谷出发,华新街,太平门,南湖公园,外城前,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有三站就要换乘了,于是他就把包从脚边拎起来搁腿上。

      过了两分钟,列车又启动了。

      他靠着车窗玻璃,看着隧道里的灯光打在自己脸上,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说难过吧,好像也没那么难过,说高兴吧,更谈不上。就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不想想那个老逼登,不想想他妈在电话里跟人吵架的样子,不想想胳膊上那些印子,他就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坐完这段路,到了再说。

      南湖公园那站,上来了好多人。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挤进来,叽叽喳喳说中考分数,全都挤在他旁边,他们的书包拉链头撞扶手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往窗户那边缩了缩。旁边一个女生掏出个MP3塞耳朵里,屏幕亮着细蓝字,不知道放的啥歌,只看见她嘴唇跟着动,应该是在哼。江曦屿看了她一眼,又挪开了。她不用穿长袖,胳膊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也没印子,他突然有点羡慕。

      隧道内的应急灯越闪越快,他明显能感觉到列车在加速。

      “前方到站——外城前,换乘7号线的乘客请在本站下车。”

      他站起来,拎起包站到门边。列车减速进站,站台柱子上的字“外城前”一览无余。门缓缓滑开,站台冷气涌出来,比德谷还凉,毕竟好歹是换乘站。他走出去踩站台上,被人群裹挟着。

      江曦屿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上面黑底白字写着:“7号线换乘请往前方走”。他顺箭头走了几步,站台尽头有块大换乘指示牌,绿棕两条线。绿色8号线,棕色7号线。棕色那块上面印着:“7号线,开往白湖西路方向。”小字标途经站,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第四行——“东林路”。

      心脏落回去了,因为他没坐错。

      他拐进换乘通道。白瓷砖墙,地上是浅灰防滑砖,两边墙上隔几步一个标志——棕方块里一个“7”字,箭头全朝右。通道里人不多,就两三个人,都走得很快,不像他这样东张西望。他觉得自己有点土,但也无所谓,反正没人认识他。

      通道尽头是一个楼梯,上去后,简直是豁然开朗。

      7号线站台,跟8号线差不多大,但颜色不一样。柱子浅棕色漆,线路牌也是棕线白字。人少,稀稀拉拉几个,有人站柱子旁边看报纸,有人靠栏杆抽烟——墙角明晃晃贴“禁止吸烟”,那人跟没看见似的。

      他站到黄线后面等车,一呼吸就闻到那股烟味,看着那个吸烟的人忍不住在心里骂到:“真踏马没素质,眼睛是瞎了吗?”

      这个隧道里安静多了,连通风管的嗡嗡声都小几分。他低头看表——十点出头。从德谷上车到现在大概二十多分钟,比公交短多了。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一个老人家坐过省会地铁,回来吹了半年,说“地底下跑的铁长虫,快得很,眼睛一眨就到了”。当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隧道深处又开始亮起来了。这回他没往眯眼,而是盯着那团白光,看着它越来越近。列车是白车身,棕腰线,目测比8号线的车新不少,毕竟车头灯更亮。减速进站的声音也小些,而且停得更稳,车门打开时也几乎没动静。他上了7号线,这里人更少,算上他也不到十个。

      依旧银色金属座椅,江曦屿一屁股坐下去,后腰贴到靠背时疼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伸手摸了摸后腰——摸到一小片硬邦邦的结痂,那是之前晾衣架最后一记,抽在腰侧,到现在都还没消肿。

      列车启动了。7号线的车“哐当”之间隔更短,整列车像在跟8号线赛跑。他抱着包靠着椅背,看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非常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隧道光忽明忽暗,倒影也时隐时现,有时候只看得到一团黑。他又掀了掀袖口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些红痕,在一闪一闪的光里,像暗红色的蚯蚓贴着白皮肉。

      其实他想哭的,但他忍住了,在地铁上哭太丢人了,万一旁边有人看他呢,虽然实际上应该有0个人鸟他。

      “前方到站——东林路。”

      广播响了,这个女声比8号线轻,柔一些,像怕吵着谁的美梦一般。列车减速,窗外从黑变成均匀的暖白。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这回没犹豫,站到了最前面,反正也没人会跟他争。车门滑开,他率先迈了出去。东林路的站台很小,只有德谷一半大,但地面亮堂很多,柱子上是黑色书法大字:“东林路”。

      他提包往前走,扶梯上行,过闸机,把蓝色单程票塞回收口,“嘀”一声,闸门开了。

      出站了,外面是条窄街。街对面有一排旧居民楼,清一色的灰外墙,窗户上都装着老式绿色铁栏杆。

      他站在出口停了一下,又掏兜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最后一秒。江曦屿将它叠好放回口袋里面,朝街左边走,去最近的那个电话亭了。旅行包在身侧晃荡,不停地撞击他的膝盖。

      其实没多远。德谷到东林路,七站,就换了一次线,半个钟头都不到,但他觉得走了好久。

      从早上被那老逼登赶出门,坐了快一个钟头的公交,到地铁站那种新奇感,到换乘通道里那些箭头一个接一个指路——每一步都像往前走,每一步又都像把什么东西甩在后头,可他又说不清到底在甩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铁站入口,红底白字的“东林路”三个字依旧嵌在指示牌上。

      江曦屿转过身,继续走了,毕竟他还要去找他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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