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51、赫里奥多斯之路 赫里奥多斯

　　黄金荒漠的天刚蒙蒙亮，帕特里克就把格里姆叫了起来。
　　“该走了。”他说，声音在晨雾中显得又轻又清，像一块薄冰被风从沙丘上吹落。格里姆睁开眼，看见帕特里克已经站在圣殿外的石阶上。他今天把亚麻色的裹尸布多缠了一层，背包很小，但裹得很紧，像把所有家当都收在了身上。那根曾经拄在阿蒙霍特手里的骨杖，现在被帕特里克握在右手中。这是临别时阿蒙霍特塞给他的：“路上用。我这把老骨头用不上了。你比它更需要一根杖子。”帕特里克没有推辞。他握着骨杖，像握住一小截从旧王朝废墟中延续下来的根。
　　格里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巨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盖过大半个圣殿前广场。阿蒙霍特站在方尖碑下，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身边那只金色的沙漠蝎趴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尾钩轻摆，像在一场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告别中慢慢摇晃。格里姆朝阿蒙霍特挥了挥手。老祭司没有回礼，只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把所有的祝愿都压在了这颗苍老的头颅里，再慢慢倾出来。帕特里克没有回头。他带着格里姆沿遗址西侧那排倾颓的石柱走，穿过一片被沙半埋的小型祭坛，最后停在一块几乎被沙吞没的石板前。石板上刻着半个符号，像一条路，又像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指向远方。帕特里克蹲下来，用那根骨杖在石板符号上一笔一划地描着。每描一下，沙子里就亮起一丝极淡的金光。最后一下时，整块石板忽然从沙中浮起，缓缓翻了一个面。底下露出一条向下的、由磨得发亮的黑色玄武岩铺成的小径。小径不宽，只够一个人通行，但石阶很干净，像被无数双脚走过，又像被风擦洗了千年。
　　“这就是赫里奥多斯之路。”帕特里克说，“它会根据走的人的脚程改变长度。路上没有昼夜，只有走。你跟紧。中间有一次歇处。到歇处前别说话。这条路最讨厌吵。”
　　格里姆点点头。他背着全部行装，弯腰钻进小径。巨人走在里面有些挤，但并非不可行。石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而稳重的响。帕特里克在前面，身形瘦削却走得极稳。骨杖一下一下点着石阶，声音清脆，像钟表，又像鸟喙。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格里姆觉得自己已经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这条路没有日夜，只有两旁偶尔出现的石壁上透出的微弱磷光。那些磷光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是淡青色的，一层层叠着，把两人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格里姆想起帕特里克说的“别说话”，便把嘴闭紧。他有很多问题：这条路会带我们去哪里？为什么它知道我该走多久？到了歇处会看到什么？但他不能问。他只能在心里跟着帕特里克的骨杖声走，一步，一步，一步。那声音成了他全部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略宽的空地，空地中央生着一堆银白色的火。火不热，也不冷，只发着一种安静的光，像从月亮上取下来的。帕特里克停下脚步，走到火边坐下，把骨杖横放在膝上。“可以说话了。”他说。
　　格里姆呼出一口气，坐下来。空地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但因为太旧，颜色都褪了，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影子。他端详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影子画的全是巨大的人形，最小的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倍。他们的脑袋很小，四肢粗壮，像一座座小丘。他们围成一圈，面朝中间一个圆形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颗被光芒包裹的心形物。心形物发出很多条线，连到四周每个人身上。格里姆忽然喘不过气。他认得那些人形。那是巨人。最初的巨人，真正的“神之长子”。他们围着的那颗心，在云顶高地的先祖祭坛里出现过。那是山岳之心。
　　“你看到了。”帕特里克说。
　　“这是哪里？”格里姆声音有点发干。
　　“赫里奥多斯之路的歇处。也是大祭司预言中第一个‘考验之地’。你看到的，是巨人族最早的分裂。他们曾经拥有共同的山岳之心，所以即使相隔再远，也能同频共振。后来山岳之心碎了。每个部落拿走一块，不再共享。巨人因此衰败。”帕特里克说，骨杖轻轻点着地面，“你，格里姆·伊斯特伍德，是万年之后第一个能听见其余六个心跳的巨人。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从没把心关上。这很难得。但也意味着你要承受更多。这里躺着的每一个影子，都是没能走过这条路的前人。他们走到这里，看到壁画，因为受不了失去山岳之心的痛苦，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格里姆听得后颈发凉。他环顾四周，才发现那些壁画的边缘，有些黑色的小堆。那不是什么矿物，是人形的灰烬。有些蜷缩着，有些仰面，但全都像在沉睡。他收回目光，慢慢站起来，做了个帕特里克没料到的动作。他走到那颗画出来的心形前，伸手碰了碰墙壁。灰褐色的石壁粗糙而凉，他却像在摸一颗还在跳动的活物。
　　“我不会留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也不会让它们白碎。山岳之心可以再合起来。我听见了六个心跳，我想让它们也听见彼此。如果这颗心一定要有人来当，那就我来当。我不睡了。”他回过身。帕特里克仍坐在火边，深蓝的眼睛在银白火光中看着格里姆，目光平静，又好像有些极深的东西被牵动了。他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起身，拿起骨杖，继续向前走去。格里姆跟在后面。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些古老壁画上，像一座年轻的、刚刚学会不再害怕的山，慢慢移动着，穿过万年前的死亡与哀伤，朝路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