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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芥末 要去杭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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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见的合同修订版在周三下午到了。林疏桐转发了邮件给沈听澜,抄送栏里挂着她的名字,正文只有一个句号。
沈听澜在公司打开那份附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处批注——不是林疏桐的风格,字体不一样,标红的地方用括号加了一句:"此处表述与原协议第九条存在潜在冲突,建议双方线下当面确认。"
批注的署名是"俞见"。
沈听澜盯着那个批注看了几秒,然后把邮件关掉了。她给林疏桐发了一条消息:"她批注说当面确认,你打算怎么办?"
林疏桐隔了一刻钟回:"她周三下午来律所。"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的,但她没有睁眼去感受它。
那天林疏桐没有回她家。沈听澜快十二点的时候给她发了条消息,她说"还在所里"。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灯关了,但窗帘没有拉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带比前些天宽了一些,因为月亮正在变圆。她数着窗外的车声,等到数到第七辆的时候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没有动。她感觉到林疏桐换了鞋,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林疏桐躺下来的时候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像是已经处理完了一整天所有需要处理的事情。沈听澜睁开眼,看到林疏桐的背脊在暗光里轻轻起伏着。
"谈完了?"她问。
林疏桐没有转身。"谈完了。"
"她怎么说?"
"她说当面确认完,这一轮就结了。"
沈听澜侧过身,伸手碰了碰林疏桐的肩膀。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偏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暖过来。"你跟她吃饭了?"
林疏桐沉默了一瞬。"律所楼下简餐。她点的。"
沈听澜的手停在她肩上。林疏桐还是没有转身,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搭在沈听澜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像是在不确定什么。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林疏桐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刚完成一场庭审后的哑,"她问——'你会为工作以外的事来见我么?'"
沈听澜的手指在林疏桐的肩上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会。"
林疏桐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手从沈听澜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沈听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她把林疏桐搭在床单上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那你今天见她的原因已经结束了。"
林疏桐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向沈听澜,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沈听澜感觉到她的手在掌心里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的事。过了很久,林疏桐的呼吸逐渐均匀了。沈听澜握着她手没有松开,感觉到那只手在睡梦中慢慢放松了,从微微攥紧变成完全展开,像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纸终于被铺平了。
周六一早沈听澜起得比平时早。她站在厨房里把豆浆机打开,拿出杯子倒了两杯。林疏桐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扎,穿着一件旧卫衣,站在餐桌边上端着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烫"。
沈听澜站在料理台另一边看着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去吃日料。我订了位。"
林疏桐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去哪家?"
"以前没去过的。你以前没去过的。"
林疏桐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订的?"
"周四。"
林疏桐没有说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转身走回卧室换衣服了。
那家日料店藏在淮海路后面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沈听澜掀帘子的时候林疏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白色围裙的师傅,正在切三文鱼。
沈听澜报了名字,师傅朝角落里那张桌子抬了抬下巴。两个人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筷子、两碟酱油和一小碟芥末。沈听澜翻开菜单,看了两页放到林疏桐面前。"你点。"
林疏桐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一行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她合上菜单递给沈听澜。"你点也行。"
沈听澜把菜单接过来,翻开她停过的那一页——上面是海胆刺身。她没有看价格,跟师傅说"要一份",然后合上菜单,把点的菜报了一遍。林疏桐坐在对面,双手搭在桌沿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被竹帘滤成细密的条状,落在桌面和两个人的手背上。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沈听澜伸手把那碟芥末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她吃不了太辣的东西。林疏桐看着她把芥末端走,嘴角动了一下,极轻。
"你上次订位,是周四。"林疏桐开口了,"你周四就知道这周六有空。"
"嗯。"
"你怎么知道这周六我有空?"
"因为你周三回了我那条消息,说'她说当面确认完这一轮就结了'。"沈听澜把筷子摆正,"你周四没有回她消息,也没有再提她。我就知道这轮已经结了。"
林疏桐看着她,目光在竹帘滤过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那你周六订日料,是因为——"
"因为想跟你吃一顿不聊别人的饭。"沈听澜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倒了茶,"就这一顿,什么都不用谈的。"
林疏桐端起那杯茶,没有喝,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师傅端了第一盘刺身过来,放在两人中间。沈听澜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林疏桐的碟子里,然后夹了自己的那一块,蘸了一下酱油,没有沾芥末。
林疏桐低头吃了一口。嚼完之后她说:"海胆你点的时候看了价格吗?"
"没有。"
"挺贵的。"
"我知道。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
林疏桐没有接话。她又夹了一片三文鱼,这次自己蘸了芥末,呛得鼻尖红了一瞬。沈听澜看到了,没有说"慢点"也没有笑,低头吃自己的那盘。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清脆地响了几声又远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疏桐放下筷子,伸手把沈听澜面前那碟芥末端了回来,放在自己这边。沈听澜抬头看她。
"你吃不了辣。放在你那边碍事。"
"你不是也吃不了?"
"我比你多吃一点。"
沈听澜看着她把那碟芥末放在自己筷子旁边,然后继续夹菜。桌子上的芥末碟挪了一个位置,从沈听澜那边移到了林疏桐那边,中间隔着半盘刺身和一杯茶水。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谈工作,没有谈俞见,没有谈未来。中间有一次沈听澜说"这家海胆比上次那家新鲜",林疏桐说"嗯"。又过了一会儿林疏桐说"芥末放久了不辣了",沈听澜说"那就再要一碟"。林疏桐说"不用了。够用了。"
快吃完的时候沈听澜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疏桐面前。林疏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什么?"
"下周我出差三天。杭州。你去不去?"
林疏桐看着那个信封。"你出差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我订了民宿,在西湖边上。白天你可以在杭州的律所远程办公,晚上出来走走。"
林疏桐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没有拆,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她拉好拉链的时候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信封确实在那里。
"哪天的票?"
"周三下午走。周六回。"
沈听澜站起来结了账。两个人掀开布帘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剩下的余晖把巷口的梧桐树叶照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琥珀色。林疏桐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的肘弯偶尔碰到沈听澜的左臂,碰到一下,又分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疏桐停了一下。沈听澜回头看她,她站在路灯下面,那盏灯刚刚亮起来,光还没有完全稳定,闪了两下才变暖。
"你订民宿的时候看了评价?"
"看了。"
"有没有写'老板娘人很好'那种?"
"写了。说老板娘会在院子里摆桂花。"
林疏桐低着头,把外套口袋里那个信封按了一下,然后走上来了。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沈听澜感觉到林疏桐的步子比出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没有刻意的那种轻,是"吃完饭之后路变短了"的那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