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gl》舟于飞

29、对面 她说六点半

　　周四晚上林疏桐坐在餐桌前看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眉头照得微微蹙着。沈听澜从厨房出来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看到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发件人那一栏写着"俞见"，落款带了一个境外律所的域名。

　　"明天几点？"沈听澜问。

　　"她说六点半。外滩那家粤菜。"

　　沈听澜在她对面坐下来，热水杯放在自己面前。"那我去，坐旁边那桌。"

　　林疏桐抬起眼看她。"你坐旁边桌，她能看到。"

　　"看到就看到了。就说是巧遇。"

　　林疏桐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回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把邮件关掉了。"你不用坐旁边桌。你来，一起坐。"

　　沈听澜看着她。

　　"她问我有没有同行，我说有。"林疏桐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我告诉她你是我合伙人。"

　　"你跟她说了？"

　　"她问了公司架构。我说前期尽调你配合过，内部法务和业务不能脱节。"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热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合伙人。这个说法挺好的。"

　　林疏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明天六点我律所楼下接你。她订了位，我发地址给你。"

　　沈听澜点了下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各自的影子投在桌面不同的方向。热水杯里的热气还在慢慢升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周五下午沈听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她在车里照了一下后视镜，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第一颗，又扣了回去，推开车门走进了写字楼的大堂。林疏桐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用那根木簪盘着。她看到沈听澜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化，但沈听澜注意到她手里拎着公文包的姿势比平时随意了一些——手指没有攥紧提手，是搭着的。

　　"走吧。"林疏桐说。

　　车往外滩方向开。暮色中的黄浦江在右侧展开，两岸的灯光正在陆续亮起来。沈听澜看着前方的路，侧面的余光里林疏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疏桐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上午又发了一封补充说明。"

　　"关于什么的？"

　　"关于她之前尽调报告里一个数字和实际账本的差异。她说下午已经重新核实过了，面谈的时候当面解释。"

　　沈听澜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来。"她工作效率挺高。"

　　"嗯。"

　　绿灯亮了。

　　外滩那家粤菜馆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江面。沈听澜到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女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看菜单。她抬头看到林疏桐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见到了熟人而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工作对象。她的目光掠过沈听澜的时候没有停留，很快就回到了林疏桐身上。

　　"林律师。路上堵吗？"

　　"还好。"林疏桐拉开椅子坐下，沈听澜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这是沈听澜，之前尽调期间我们业务侧的对接人。"

　　俞见朝沈听澜点了下头，伸出手。沈听澜握了一下，触感干燥温和。"沈总，林律师提过你。"

　　"应该的。她对项目比较谨慎。"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俞见接过去翻了翻，说"上次你来的时候点的那个汤不错"，是对着林疏桐说的，语气熟稔得像提过不止一次。沈听澜低头翻自己的菜单，余光看到林疏桐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

　　"上次？"沈听澜问，声音不大。

　　林疏桐翻菜单的手指没有停。"电话里说的。她说上次来上海出差在这家吃过，推荐了汤。"

　　沈听澜"嗯"了一声，继续看菜单。点完菜之后俞见把话题带回了工作，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表格推到林疏桐面前，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解释下午重新核实的结果。林疏桐低头看屏幕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同时处理屏幕上的信息和脑子里的判断。沈听澜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在"德语原始合同第几条"和"税务那边的解释口径"之间来回穿梭。

　　菜上来之后工作的话题慢慢淡了，变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俞见提到她之前被外派了四年，去年才调回亚太区。沈听澜端着茶杯听着，感觉到林疏桐在回答某句话的时候微微往她的方向侧了一下——不是转头，就是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细微但确实存在。

　　俞见的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没有接。

　　后来服务员端上来一份甜品单。俞见把单子推给林疏桐，问"你上次说喜欢杏仁茶，要不要点？"。林疏桐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不用了，你点自己吃的就行"，然后把单子推了回去。沈听澜看到林疏桐推回单子的时候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掌心平贴，指缝微微张开，像在说"这边有人在等"。

　　沈听澜喝完自己那杯茶。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俞见去了一趟洗手间。沈听澜和林疏桐并肩坐在座位上，窗外的黄浦江夜景铺展在夜色中，游轮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尾迹。沈听澜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手指轻轻转着杯沿。

　　"你跟她之前打过电话？"她问。

　　"她接手之后打了四次。前三次线上，第四次她提了这家店。"

　　"电话里聊什么？"

　　"工作。税务架构。尽调补充清单。"林疏桐放下筷子，"她就说这些。"

　　沈听澜低头看着杯子里转动的茶汤。茶汤已经凉了，但杯壁还带着手的温度。"她刚才按掉电话的时候，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没问。"

　　"你也没有看她。"

　　林疏桐转过头。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她偏头的角度刚好能让嘴唇几乎碰到沈听澜耳侧的发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看你比较多。"

　　沈听澜没有动。她感觉到林疏桐的气息从耳侧退开了，林疏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某艘游轮的光点上面。沈听澜转头看她的侧脸，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眉骨的转折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俞见回来了。她拎起座位上的外套看了一眼时间，说"明天上午还有会，今晚先到这里"，然后跟林疏桐和沈听澜分别握了手，转身走出了餐厅。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林律师，下周合同修订版发你"，然后离开了。

　　沈听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林疏桐也没有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上还没收走的碗碟坐着，窗外江面上的游轮又过了一艘，灯光在玻璃上滑过去又消失了。

　　"下周合同修订版。"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下周还找你？"

　　"合同修订是正常流程。"林疏桐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她接手了就得跟完。"

　　沈听澜也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嗯。"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在电梯里没有说话。电梯壁的金属表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沈听澜先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等林疏桐跟上来。

　　停车场里灯光偏暗，走了几步沈听澜听到林疏桐在身后说了一句："她问我你是什么人。"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她。林疏桐站在两步之外，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在指间露出一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实话。"

　　沈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动。停车场里的风比外面冷，从混凝土柱子之间穿过来，把林疏桐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晃动。她们之间的两步距离维持了大约五秒，然后沈听澜走回去，站在林疏桐面前，伸手把她攥着的车钥匙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

　　"我来开。"

　　林疏桐松开了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沈听澜开车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偶尔在红灯间隙用余光扫一眼副驾。林疏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路过的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沈听澜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问我的时候，"林疏桐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尾音落得很轻，"她说'你说话的时候会往旁边侧，我在想侧过去的那边坐着谁'。"

　　沈听澜握着方向盘，指节在塑料包裹的表面上停着。"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你会知道的'。"

　　沈听澜看着她。停车场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林疏桐说了那句"你会知道的"之后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不是紧张，是一种"话已经说出去了"的确认。那个表情沈听澜认得，她们第一次在走廊里相遇的时候，林疏桐说"我觉得挺准的"之后也抿了一下嘴唇，一模一样。

　　"下周她发修订版给你的时候，"沈听澜说，"你回她邮件的时候cc我。"

　　林疏桐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管我回邮件了？"

　　"刚才开始。"

　　林疏桐在副驾上坐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安全带解开。她在下车之前侧过身，在沈听澜的颧骨上碰了一下嘴唇，很快，轻得像一片树叶擦过。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沈听澜坐在驾驶座上，额角那一小片被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她听着车门关上又锁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然后自己解开了安全带。下车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台上那两个橘子——皮已经干了，缩成两小团皱巴巴的橘色。她看了它们一眼，没有扔，关上了车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们一前一后地上了电梯。门关上之后林疏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听澜能闻到她外套上残留的餐厅的味道——炒菜的油烟气、空调的干燥、还有一点点桂花茶的香。

　　沈听澜没有问"你会知道的"她是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俞见听到之后的表情是什么。她站在电梯里，感觉到林疏桐的呼吸就在旁边，平稳的，没有快也没有慢。电梯到了，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