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池中花开时》何时入深林

30、惟恐少年恨平生 “铜湾

　　“铜湾怎么样了？”

　　沈拂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答他：“房子塌了大半，人都好好的。”沈绪听了后松了一口气，他无条件相信沈拂云的说辞。

　　接着他又问：“良姨和季姜呢？”沈拂云依旧闭着眼，过了半晌才回他：“没事。”“找到阿竹了吗？”“找到了，没事。”沈绪察觉到他的虚弱，垂眼小声说：“谢谢你。”

　　他终于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沈绪，沈绪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被盯得有些发毛，直到沈拂云挪回视线，淡淡开口：“对不起。”

　　沈绪感到莫名，歪歪头困惑地看他，听着他又道：“天灾来源于我。”沈拂云单手扶额“若不是我执意待在铜湾，也不会有那场洪水。”沈绪看他愧疚地紧，有些别扭地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人没事就好。”

　　沈拂云拉开帘子，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你不怨我吗？”沈绪也看出去，摇摇头道：“不怨。”

　　“倘若这场天灾带走了许多人命……”沈拂云嗓音沙哑无力“你还不怨我吗？”

　　沈绪没多想，只是认真地答：“不怪你，要怪也得怪降灾的神仙。”

　　话落，沈拂云回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重新闭上眼，靠着墙壁。

　　“为何要带我离开？”沈绪发出心中最大的疑问，就见角落那人闭着眼答：“那日的问题，你始终没给我答案。”沈绪有些记不起来，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在神医显世时，两人坐在堂里，沈拂云说的话。

　　“现在能给我答案了吗？”沈绪垂头思索了一阵，又看向虚弱的沈拂云，最后，他轻轻点头。

　　“想。”“为何？”

　　沈绪看向他脖颈处细小的伤痕：“想和你一起救人。”角落里的人依旧没靠着墙，闻言轻笑了一声：“修仙可是很难得，你可要想清楚。”

　　“反正我如今已在路上了，就算我不同意，你会放我回去吗？”沈绪半开玩笑地反问他。结果是肯定的，沈拂云自然不会再让他回去，他挑了挑眉：“不会。”

　　意料之中，沈绪挪回他对面，也学他盘腿坐着，转头看向窗外。微风拂面，沈绪眯了眯眼，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铜湾，不知下次回来是何时了。他又看向面色苍白的沈拂云，叹口气。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面色不太好。”沈拂云不回话，看起来是睡着了，但轻轻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还醒着。沈绪眼尖，又问他：“药呢？”

　　依旧没说话，沈绪渐渐失了耐心，起身靠近他，抬手便去扒拉他的胳膊。沈拂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急忙放下胳膊，边向后缩身子，好似见了什么恐怖的妖怪般。

　　“你干嘛？”他紧紧贴着墙，看着沈绪黑沉的脸，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这不醒着吗？药呢？”沈绪收回手，蹙眉看着他。

　　沈拂云撇了撇嘴，抬手从袖里掏出那沾染了黑色的玉瓶，在手心里倒出一颗药丸，一口将其吞下。盯着沈拂云咽下去，沈绪才坐回去。

　　车夫提起身边的酒壶，用嘴咬开布，喝了两口，满意地哎呦一声，挥动马鞭。

　　金黄照地，斜日悬于山头，沈绪趴在窗上，看着远方高山，心里莫名有些空荡。

　　入夜了，马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沈绪从车里探出脑袋，一眼便看见了韩悦澜和洋知愈。

　　韩悦澜正努力憋着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洋知愈的后背，洋知愈弯着腰，紧紧捂着胸口不断干呕。

　　“这么多年了，还晕剑呢？”韩悦澜好笑地打趣他，“我可……呕……不和你飞了，呕，我要坐马车！”洋知愈面色难看，不悦地瞪了身侧人一眼。韩悦澜看见马车，冲这边招了招手道：

　　“快下来！房间准备好了。”接着他又低头看向痛苦不堪的大夫，笑了两声：“别吐了洋大夫，回去歇着吧。”洋知愈巴不得赶紧走，急忙跑进客栈里，登登上了楼。

　　沈绪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胳膊，转头见沈拂云扶着竹门框不动，他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冲沈拂云抬手。

　　沈拂云看了眼他的手心，很自然地将自己另一只手搭上，被沈绪扶着下了马车。韩悦澜很快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替代沈绪扶住他，边埋冤地说：“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沈绪手心一空，他抬眼看着沈拂云单薄虚弱的背影，迈步跟上两人。

　　四人围聚在木桌前，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沈绪撑着脸问对面坐着的沈拂云：“你得罪哪位神仙了？为何要针对你？”三人皆齐齐抬头看向他，沈绪察觉到视线，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沈拂云收回视线，垂眼看碗道：“神仙若要针对我，我此刻早就不在人世间了，他们何必大费周章放水？”沈绪哦了一声，了然说：“是人在针对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韩悦澜轻咳一声插入对话：“上菜了。”话落，店小二便递来一盘菜，沈绪只能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客栈里就他们一桌，过了半晌，他莫名觉得氛围有些诡异，正好也吃不下了，便放下筷子道：“我先回房了。”沈拂云淡淡应了一声，沈绪便起身上楼。

　　站在二楼围栏后，他低头看向一楼桌边垂眼喝汤的沈拂云，摸了摸腰包，里面仅剩下了那本医书和冰凉的玉簪，他又仔细掏了掏，终于摸到了几个铜钱。

　　待安静地客栈里传来木门轻闭的声音，沈拂云放下已经空了的碗，起身走向大门，边走着边回头冲韩悦澜招了招手。

　　韩悦澜只能惋惜地看一眼桌上的饭菜，起身跟上他，洋知愈吃的腾不出工夫，只是嘟囔着说：“我给你们看住。”不知道他说的是饭还是什么，两人一同走出客栈。

　　沈拂云纵身一跃跳上屋顶，身后韩悦澜跟上他，两人脚踏在砖瓦上，步步向上，站在顶端，他抬头望向满天繁星，身侧韩悦澜坐下，双手向后撑住，随着他的视线看天。

　　“你没告知沈绪实情？”他小声的问。沈拂云深吸口气，随后苦笑一声道：“为何要告诉他？”

　　“他说了不怪我，我更不能说。”他摸了摸脑后，摸了一手空，才记起来玉簪在沈绪手里。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韩悦澜摇摇头“真要等到他知道真相那日，亲口说出恨你吗？”沈拂云抬起一只手，看着手心处微微泛青的血管：“我活不长了。”

　　韩悦澜浑身一颤，“能瞒住这辈子就够了，日后等到他知晓真相的那日，我早已身死魂灭，他又能去哪里恨我呢？”他握拳，眼神黯淡下来。

　　“你就这么怕他恨你？”韩悦澜一语定因。沈拂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怕，怕死了。

　　“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他知道真相会恨死你？”不知原因，就是怕。沈拂云怕沈绪恨他，想方设法地隐藏事实，只为让沈绪晚点恨他。可他甚至都不知道沈绪到底会不会恨他。

　　“一定会吧。”毕竟他害死了沈绪最亲最爱的人，害得铜湾上千村民丢了性命，害得万千家庭妻离子散，只因自己的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