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池中花开时》何时入深林

26、不求神明渡万生

　　沈拂云站立在桥上，垂眼看去，一袭白袍的沈寒柳蹙眉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张着嘴想说些什么。

　　“不回。”他先发制人，沈寒柳顿住，轻轻抬手，又犹豫着收回，最终开口：“各宗早已派人前去铜湾，上下少说有五百余人。”

　　沈拂云走下桥，手搭上桥头石柱，半个身子依靠在柱上：“兄长是在威胁我吗？”他咧嘴笑了笑，无所谓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沈寒柳有些着急：“并非威胁，只是怕起了冲突，你恐怕撑不住。”沈拂云叹了口气，抬脚越过他，走向身后的茶桌，弯身坐下，拿起茶杯闻了闻，沈寒柳也坐到对面。

　　他摇摇头，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我已起界，还有洋知愈，不过区区五百，弹指间便可灭大半。这茶可惜了。”话落仰头将杯中茶水全部喝下。

　　对面人也摇头：“以为我不知道？你伤未好全，同那裴阮打一通都要复发，起的界又能稳到哪去？”

　　“界不是我起的，洋知愈起的。”“他的界就稳了吗？”

　　沈寒柳深吸口气又道：“算算时日，也该到了，人说不定此刻就在结界外。”他盯着对面人的眼睛：“你们那界必定撑不了多久，那群人为了带走你什么都做得出来，如今已有不少无辜之人被牵连。”

　　沈拂云一愣，面前人接着道：“我已告诫南山弟子莫伤及无辜，其他宗门弟子我就管不着了。”沈寒柳敏锐注意到他的表情，歪头问他：“你不知道？”他张了张嘴不说话，确实不知道。

　　沈寒柳抬手，白茫中飞来一只小黑鸟，稳稳落在他指尖，眨了眨眼珠，茶桌上登时烟云骤起，一片白雾中，沈拂云看见了神医显世的大堂。

　　堂里木地板上，墙边，零零散散坐着许多人，皆面色难看，痛苦不堪。周璇满头大汗，在堂里跑来跑去，为人们递上药丸与水。洋知愈站在药柜前，一刻不停地翻着医书，捡着药材，脸上全是疲惫与焦虑。

　　沈拂云放缓呼吸，皱起眉头，死死盯着云雾中的景象。

　　“这是昨日的，今日也是如此。”

　　云雾消散，沈拂云依旧盯着茶桌问他：“怎么回事？”沈寒柳叹气：“不知谁在井水里下了药，村里大半人皆中了毒，看来沈绪没有告诉你。”

　　他捂住自己的嘴，回想起那日沈绪曾说医馆人多：“他说了，是我没在意。”闷闷的声音传来，沈寒柳见他脸色不好，放飞手指尖的黑鸟，冲他伸出手。

　　他垂眼瞥了眼，将自己另一只手覆上。冰凉的手碰上手心，比自己的手小了一圈，沈寒柳皱眉，过了半晌埋怨地看他：“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废了三分修为将你复活，你就这般糟蹋自己。”

　　沈拂云听了有些不耐，啧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转头不看他：“我也没求兄长复活我吧？”沈寒柳动了动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在下面过的挺好，非要把人从地府里拉出来，拉出来就算了，还让我去给你们打工，真不愧是修士，臭不要脸。”沈拂云越说越恼，想起医馆里的景象，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手垂在身侧，低眉看着坐着的兄长。

　　沈寒柳面色一动，弱弱地道：“莫这般说，是兄长舍不得你。”

　　“不是你舍不得我吧？”他转身走开，站在一片白茫之中抬头，声音渐渐小下来：“天地之中，大小宗门不下百个，恐怕都舍不得我死吧？”

　　“诸位费尽心思将我复活，让我去对付林何，我三百年前打不过，难道如今就能打过了吗？”沈拂云说完这一串，忽觉心口闷，便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

　　身后兄长低着头不敢看他，自然也没看到他的动作：“是……你说的对……”

　　沈拂云努力忍住哽咽：“完全是白费力气。”他咬紧牙关“我不可能像三百年前那般强大了。”

　　沈寒柳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做了什么！”沈拂云回头看他，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与你无关。”

　　他抿紧唇，心头涌上愧疚，想着要给弟弟道歉，可还没等开口，又听见他道：“若我哪日再次死去，只求你们放过沈绪，也放过我吧。”他声音虚弱，喘息混乱，竟有些祈求。

　　仅这么一小会儿，沈拂云从最开始的精神抖擞，到如今无力，他不禁在心里想着：“真是年纪大了。”

　　沈寒柳的眼角，一点亮光闪过，一道浅浅的泪痕在他脸颊上显现，双眼也有些泛红，但他没看到。

　　他只是努力让自己顺过气，呼吸渐渐平稳，最后淡淡地说：“走了，别再来找我了。”

　　丢下这一句，他也不管身后人小心翼翼的呼唤，闭上了眼。

　　沈绪走入屋里，屋外朝阳刚起，他看向木板床上侧躺着的人，那张苍白的脸上，隐隐有一道泪痕。

　　他走近伸出手，看着那张秀丽的脸，踌躇了一阵，还是没将人拍醒，又走到灶台前，开始给沈拂云煮药。

　　沈拂云也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没一会儿苦涩的药味传来，他撅了撅嘴，翻了个身，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沈绪听到动静回头，只看到了沈拂云单薄的背影。

　　窗外树桠上传来清脆的鸟鸣。

　　巳时，沈拂云坐在木桩上，接着雕刻木剑。沈绪走出屋子，径直向院外走去。沈拂云叫住他：“干嘛去？”

　　沈绪回头瞧他，有些面露不满：“又不让出门了？”他摇摇头：“就问问。”

　　“到处走走。”“带我一个。”

　　沈绪斜睨他一眼：“不带。”沈拂云狐疑地眯眯眼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医馆怎么了？”沈绪明显愣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最终含糊着回他：“没怎么啊，怎么突然问医馆？”

　　他笑了笑：“没瞒着我那就带上我，要不就都别出去。”沈绪转头看了看院外，又回头看犟种沈拂云，无奈地应下。

　　沈拂云许久没上街了，街上相比过去人确实少了一些，而他身为病患，从医馆回来后，就被沈绪以养伤的名义按在屋里，他也看着沈绪不让他出去，两人倒是互相监禁上了。

　　沈绪当真在散步，两人共同走到柳树边，沈拂云忽的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正在落叶的高大柳树。

　　“入秋了。”他小声的嘟囔一句，沈绪微微仰头看向他的侧脸。秋风吹拂，沈拂云发丝飘动，轻抚脸颊，他静静看着。

　　两人站在低阶上，正好与树干中神像平视。

　　“凡圣无分。”沈拂云淡淡道。沈绪低头，仔细思索着这句话，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神像。

　　“以后别拜这乱七八糟的。”沈拂云忽的开口，他偏头看去，有些困惑地问他：“为何？这也不算是乱七八糟吧，村里人拜了许多年了。”

　　他原先是不信神的，可那日树下与沈拂云初逢后，他也隐约有些相信了。

　　沈拂云回头与他对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闪着光：“求我比求神有用。”大言不惭，沈绪移开视线反问他：“你能比神仙有用？”

　　“我虽不能来丰收下旱雨”他认真地对沈绪道：“但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所以……”

　　他又凑近沈绪的耳朵，低声道：“别信神，信我。”耳边一痒，沈绪抬眼看他的侧脸问：“你不是修士吗？修士竟然不信神？”

　　“他们有个屁用。”沈拂云没好气的说。

　　沈绪嗤笑一声，他只当沈拂云是在讲笑话。

　　“阿竹呢？”“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