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湄远渡》谢轩庭

23、秋收赈灾，善举传民间 大绥三

　　大绥三十四年秋，京郊传来旱情奏报。

　　这一年的夏秋之交，京畿道几处村落遭遇了罕见的持续晴旱。虽非大范围灾荒，不至饿殍遍野，但地里秋粮减了至少三成收成，好些农户家中青黄不接，等不到今秋新粮入仓便要断炊。

　　奏报递入宫中的那天清晨，沈疏湄正坐在疏湄殿里用早膳。她面前摆着一碟蜜渍梅子、一碗银耳莲子羹，并几样精致小点，食案旁还有宫人刚折来的新鲜桂花开在琉璃瓶中，满殿甜香。

　　可她却吃不下。

　　方才贴身宫女晚棠从外面回来，低声说了京郊农户的情形——原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寻常旱情，朝堂也已经下了旨意免税开仓，算是处置妥当了。可沈疏湄听完，手中银箸便放了下来。

　　"减了三成？"她问，"那些农户家中存粮可够撑到官府赈粮发下来？"

　　晚棠迟疑了一下："听说有些人家底子薄的，这几日已经每日只吃一顿稀粥了。"

　　沈疏湄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进了内殿。晚棠跟在后面，见她打开那只紫檀木的描金小箱——那是公主私库的钥匙匣子，里头是皇后娘娘和皇帝陛下这些年陆陆续续赏下来的金银器物、珠宝绸缎，光是账面价值就抵得上寻常官员半辈子的俸禄。

　　"公主？"晚棠愣住了。

　　"帮我清点。"沈疏湄头也不回，从匣中取出一本簿册摊开，手指点在上面一处一处划过，"这些金器、这些玉件、还有去岁生辰时母后赏的那盒南海珍珠……全部折成银钱，再取库中存粮三成，一并送去京郊那几处村落。"

　　晚棠倒抽一口凉气："公主，那可是您攒了好几年的——"

　　"我攒着做什么呢？"沈疏湄回过头来，神色平静而认真，"我一个人，戴不了满头的珠翠，吃不完满仓的细粮。可外头有人吃不上饭了，晚棠。"

　　晚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她跟了公主这些年，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了。平日和和气气，笑起来甜得像蜜糖一般，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日午后，一队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角门悄悄驶出，车上满载粮食银钱，直向京郊而去。车马无旗无徽，押送之人皆是乔装打扮的宫中内侍，沿途无人知晓这批赈济物资从何而来。

　　谢聿珩得到消息时已是傍晚。他正在国子监温书，听暗随沈疏湄的小厮回禀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放下书卷便起身往外走。

　　"公子，您去哪儿？"

　　"取我账上存的那些银子，"谢聿珩步履生风，声音低沉，"再从我秋狩赢的那几匹好马里挑两匹卖了，一并换成粮，送去京郊。动作要快，悄悄办，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出的。"

　　小厮愣了一下："可公主殿下已经送了一大批过去了……"

　　"她送她的，我补我的。"谢聿珩回头看了小厮一眼，目光沉静，"她给的未必够，而且她性子急，头一笔送出去之后未必会想到后续还有柴米油盐的零碎缺口。我替她兜着底。"

　　小厮不再多问，领命去了。

　　此后半月，京郊那些受灾的村落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批匿名送来的银粮物资。头一批最丰厚，金银细软折算下来足够全村老少吃一整年；后头几批虽没头一批那么多，却格外细致——有时是几车过冬的棉被，有时是一箱药材，有时是专给幼童备的细粮磨成的米糊。

　　灾民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那些堆满粮食的板车又惊又惑，议论纷纷。

　　"到底是哪位贵人？"

　　"听说是京城里的大善人，年年都悄悄济贫的，早几年就有老人说过了。"

　　"咱们村可有人见过真容？"

　　"哪能啊，人家既然匿名，便是不图名不图利的。这等真正慈悲的人物，岂是咱们能见的？"

　　老村长颤巍巍地攥着一袋新粮，老泪纵横："不管是谁，都是活菩萨，活菩萨啊！老天爷开眼，京城里有贵人护着咱们呐！"

　　消息传开，京郊各村各户渐渐有了一个共同的默契称呼——那位年年岁岁匿名行善的京城贵人。无人知晓身份，无人见过真容，只道是上天派来护佑一方百姓的善人。

　　深宫里，沈疏湄坐在疏湄殿窗前，看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不知道谢聿珩在背后替她添了多少物资、补了多少缺口，她只知道那些灾民这个冬天不会挨饿受冻了。仅此一事，便比她攒下满箱金银更让她心底熨帖。

　　善意无声，大爱无言。

　　她不需要有人知道是她做的，她只要那些人好好活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