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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聿珩上进,少年风骨渐成才 大绥三 ...

  •   大绥三十四年春,皇城御河两岸的垂柳抽了新芽,嫩绿如烟,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谢聿珩立在演武场中央,手中长弓拉满如月,箭尖稳如磐石。他身形挺拔,虽不过十四岁年纪,肩背却已有了少年独有的清隽而有力的弧度。晨光从东面宫墙斜斜落下,将他眼睫染成淡金,那双幽深的眸子半眯着,视线锁定了百步之外箭靶正中的红心。

      "嗖——"

      羽箭破空而去,钉入靶心,力道之沉,箭尾犹自震颤嗡鸣。

      场边几个一同习武的宗室子弟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这已是谢聿珩今日连发二十箭中的第二十次正中红心,无一次脱靶,无一箭偏移。就连教习武艺的禁军统领周将军都忍不住捋须颔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谢公子这手箭术,怕是将满营禁军都压过去了。"周将军笑叹,"我入宫执教十三年,从未见过你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准头的。"

      谢聿珩放下长弓,转过身来微微躬身行礼,面上神色淡淡:"将军过誉,不过勤练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克制,听不出半分得意,倒像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周将军暗自点头,心道难怪陛下与太子殿下都这般看重谢家这个嫡子,单这份沉稳心性,便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谢聿珩收了弓箭,向周将军告退。他今日还有一整日的课业要赶,上午是兵书策论,午后是骑射马术,晚间还需入宫旁听一部政务奏疏的评议。这是皇帝特许的恩典,允他每月逢五、逢十入御书房旁听朝臣议政,虽不作声,却可细观朝堂百态、君臣机锋。

      他快步穿过宫道,身上武服还沾着些许尘土,但步履从容,脊背笔直如松。沿途遇见的宫人皆侧身避让,低眉垂首,口中称一声"谢公子"。

      无人敢怠慢这个少年。

      谁不知谢家嫡子谢聿珩,十四岁便已通读六经、精研韬略,经史策论次次名列国子监榜首,骑射武艺在勋贵子弟中无人能出其右,更得天子青眼,常召入御前旁听政务。朝中重臣私下论及,无不感叹谢家祖坟冒了青烟,竟养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后辈。

      可这些赞誉,这些期许,落在谢聿珩耳中不过如风过耳。他不在意旁人的评价,不在意声名如何,甚至不在意自己日复一日这般苦读习武究竟累也不累。

      他只是不能停下来。

      从三年前那个暮春傍晚开始,从他在御花园假山后看见九岁的沈疏湄对着枯萎的花枝落泪开始——他心底便有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目标。

      他要变得足够好,好到足以配得上她。好到未来入仕为官,能握着足够的权柄、站得足够的高处,为她撑起一片永远风雨不透的天地。

      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能映出整片天空的澄澈。他舍不得那双眼中有半点阴霾,舍不得她因世事艰难而蹙眉,舍不得她护着的那些百姓——那些她在深宫里隔着宫墙惦念的苍生——受半点饥寒。

      她心怀天下,他便替她守着这天下。她慈悲柔软,他便做她身后那堵最坚硬的墙。

      如此而已。

      午后未时,谢聿珩准时入宫。今日轮到他旁听户部呈报的秋粮账册,他安安静静立在御书房东侧角落里,手上握着纸笔,一边听户部侍郎逐项报数,一边默默在心中核算比对。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个角落里的少年,见他一双眼眸专注凝神,笔下行云流水记了密密麻麻一整页,不由微微颔首。

      "聿珩,"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满殿顿时安静下来,"方才刘侍郎说京畿仓粮储额较去年增长三成,你算算,若按此增速,三年后京畿储粮可够京中百万人口几年之用?"

      殿中众臣皆是一怔。

      陛下这是在考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谢聿珩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这般复杂的仓储核算,便是户部老吏也要拨半晌算盘才能得数,一个少年随口如何答得出来?

      谢聿珩却神色不动。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平静:"回陛下,若按三成增速递推,且不计灾荒损耗、军需征调等变量,三年后京畿储粮约合今岁之数翻倍有余,足供京中百万人口五载之用。但——"

      他微微顿住。

      "说下去。"皇帝眼中兴味更浓。

      "但臣以为,此数过于理想。"谢聿珩抬眸,与皇帝对视片刻,目光不卑不亢,"户部所报三成增长基于去岁风调雨顺、无灾无疫之基数,而天下年景不可能年年如意。臣斗胆,建议户部在做仓储规划时,应以六成估算量为底线,另立灾荒储备一套,不与常平仓储混同核计,方为万全。"

      满殿寂静。

      户部侍郎张大人脸色变了变,他做了二十年户部堂官,竟被一个少年当场指出了核算逻辑中的漏洞——虽非什么大错,却也着实让人面子上挂不住。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这少年不过十四岁,旁听政务不过半年有余,竟已能一眼看穿仓储奏疏中的隐患,思虑之周全、目光之长远,甚至超过朝中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朗笑出声:"好!好一个谢聿珩!来人,赏——"

      "陛下,"谢聿珩再次躬身,打断了皇帝的话,"臣无功不受赏,方才所言不过少年浅见,不敢居功。"

      他声音很低,姿态谦逊至极,脊背却挺得笔直。皇帝看了他半晌,眼中笑意更深:"罢了,你既不要赏,朕便记着。日后入朝为官,朕等你一展抱负。"

      那日傍晚,谢聿珩从御书房退出时,天边正烧着漫天晚霞,浓烈的橘红与紫金层层叠叠铺满半边苍穹。他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怀里揣着方才记录的一整日笔记,袖中还有沈疏湄今早偷偷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糕,糕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步子快了些,想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绕去疏湄殿看一眼她。就一眼,看她今日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昨夜那场春雨后她养在殿外的海棠开没开。

      他走得急,迎面撞见几位出宫的朝臣,那些人见了他纷纷驻足,含笑拱手:"谢公子。""谢公子今日又受陛下夸赞了,前途无量啊。""少年英才,谢家真是后继有人。"

      谢聿珩一一点头回礼,脚下却不停。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谢家这孩子真是不得了,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何止栋梁,我看是下一任宰辅的材料。""才十四岁啊……"

      他听见了,却只是弯了弯唇,笑意浅淡。

      栋梁也好,宰辅也罢,他拼了命向上走,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为一个人。

      为她能永远站在阳光下,永远不必知道风雨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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