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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体察微末,善待宫中底层人 沈疏湄 ...

  •   沈疏湄身在高位,却从未有半分骄矜傲慢。

      这一点,整个皇城上下无人不知。疏湄殿的宫人们感触最深,他们日日跟在公主身边,亲眼看着她如何对待每一个人——从管事嬷嬷到洒扫丫头,从掌事太监到守门小厮,她一视同仁,温和宽厚,从不因对方的身份低微便轻慢分毫。

      宫中内侍、宫女、杂役、扫地宫人、洗衣下人,皆是寻常贫苦出身,入宫讨一份生计安稳。有些是家中贫寒被送进宫来换口饭吃的,有些是罪臣之后充入宫掖的,还有些是从小被卖进宫里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他们是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最底层的存在,是锦缎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经纬线——缺了他们整幅锦绣便会散架,可几乎没有人会低头去看他们一眼。

      旁人视底层宫人为卑贱仆从,动辄苛责训斥。后宫之中不乏这样的事——某位妃嫔因为茶水凉了些便罚宫人跪在石子地上两个时辰,某位世子因为宫女回话声音小了些便命人掌嘴,某位郡主因为衣裳熨得不够平整便将绣娘骂得当场落泪。这些事沈疏湄听过很多次,每一次听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她身份所限,不能伸手去管别人宫里的事,只能把自己疏湄殿的一亩三分地管好。

      疏湄殿上下,从管事到晚棠再到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杂役,都知道自家公主的脾性。宫人做事稍有差错,沈疏湄从不苛责,只轻声叮嘱下次谨慎。前些日子一个洒扫的小宫女打翻了书案上的墨汁,溅了一地还脏了几页书册,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以为轻则要挨板子重则要被撵出宫去。沈疏湄从内室闻声出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墨渍和那几页被污了的书,蹲下身亲手把小宫女扶起来,拍了拍她发抖的手说:"别怕,把地擦干净就行了,书晒干了还能用的。下次端墨汁走慢些,站稳了再放。"小宫女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连磕头谢恩。沈疏湄又让晚棠去库房取了一匹新布来,给那丫头做身新衣裳压惊。

      宫人病痛劳累,沈疏湄遣人送药、赏吃食、准予歇息。疏湄殿西厢有个老嬷嬷腿脚不便,天一阴便疼得走不动路。沈疏湄知道了,让御医配了活血化瘀的膏药送去,又特许老嬷嬷雨天不必当值,在屋里歇着便好。老嬷嬷私底下跟人说:"老奴伺候了三代主子,头一回遇上这样的,菩萨心肠都不够说的。"

      逢年过节,沈疏湄必定私出银钱,赏赐殿中所有下人。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过年的新衣和压岁钱,她从不吝啬。正月里她还自掏腰包给疏湄殿的每一个宫人都封了红包,连守门的两个小太监都得了份量不轻的赏钱。宫人们欢天喜地地过了个肥年,私底下都说跟了公主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些事不大,平日也不起眼,可就是这样一件件细碎的、温和的、带着暖意的举动,让疏湄殿成了整座皇城里最有人情味的一座宫殿。别的宫殿里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疏湄殿里却少有那种如临深渊的紧张氛围——该守的规矩一样不少,可规矩之外多了一层人情,让日子不那么难熬。

      而沈疏湄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收买人心、不是为了经营名声。她就是自然而然地那么做了,就像冬日里看见别人冷会想递一件衣服过去一样,看见宫人们辛苦、病痛、年节思亲,她便想让他们好过一些。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悲悯,是她最本真的底色,铺垫了她日后舍己为民的所有底气。

      "公主,"有一日傍晚,晚棠给沈疏湄梳头时忍不住说,"您对底下人太好了,好得让奴婢有时候都怕。您知道有的主子怎么说的吗?说咱们疏湄殿的主子心太软,管不住下人。"

      沈疏湄从铜镜里看了晚棠一眼,笑了笑:"软便软吧,管人靠的不是凶,是让人心甘情愿守规矩。疏湄殿这些年出过什么乱子吗?"

      晚棠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疏湄殿的宫人做事最是尽心,因为公主待他们好,他们回报以十二分的用心。洒扫的丫头擦地砖时连砖缝里的灰都用细签子剔出来,膳食的小太监每道菜必亲自尝过温度咸淡才端上来,守夜的嬷嬷们轮班换得勤快从不敢打瞌睡。他们怕的不是主子发火,他们怕的是自己做得不够好,配不上公主那份待人的真心。

      沈疏湄从镜中看着自己,素净的脸庞,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与明亮。她说:"晚棠,我小时候读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君王,得了天下之后独坐高台,看着底下千千万万为他征战为他耕种的百姓,忽然就落了泪。臣子问他哭什么,他说:'朕一人之力不能治天下,全靠这些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比朕更有资格享这荣华。'我从前不太懂,现在慢慢明白了。"

      晚棠梳头的手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没有接话。

      沈疏湄又说:"我今日在宫中享的一切,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这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无数我看不见的人用辛苦换来的。织锦的绣娘、烧炭的樵夫、种粮的农人、酿酒的酒匠——他们的一生都在为我、为这座皇城里的所有人忙碌。我能做的其实很少,不过是抬抬手,让身边这些看得见的、日日伺候我的人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窗外暮色渐合,疏湄殿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几个洒扫的宫女正收了扫帚准备去吃饭,经过窗下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主子。沈疏湄的目光透过铜镜落在窗外那几个身影上,看着她们互相低声说笑着朝膳房方向走去,心里觉得安宁。

      善待每一个微小众生,从不轻视任何一份生计辛苦——这在她看来不是善行,是应该的事。就像人渴了要喝水、天冷了要添衣那样自然。她后来的一生,所有的苦难与抉择,根源都在这一处——她看得见每一个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她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冷暖饥饱、有喜怒哀乐、有家小亲人、有活下去的渴望。正因看得见,所以才放不下;正因放不下,才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那天夜里沈疏湄睡得很早,睡前照例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苗。两株都长得很好,新叶抽了好几片,在月光下嫩得几乎透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喃喃道:"再长长就能开花了。"夜风拂过,花苗轻轻摇了摇叶片,像是在回应她。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光下,谢府书房的窗前,另一株花苗也长出了新叶。谢聿珩刚批完手头的一叠文书,合上笔帽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花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两株花苗,同一天种下,隔着一整座皇城的距离,在同一片月光下一起生长。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生长着,根系向着对方的方向悄悄延伸,只等着某一天,地下那些看不见的触须终于缠绕在一起,再不分离。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那一天不会太远了。毕竟春暖花开,毕竟盛世安宁,毕竟——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光可以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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