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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园嬉闹,竹马常伴 疏湄殿 ...

  •   疏湄殿的盛夏光景,因着谢聿珩的到来,仿佛变得更加温柔绵长了。自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连庭院中原本显得有些单调的蝉鸣,似乎都变得悦耳起来,一声声,替这静谧的午后打着欢快的拍子。

      沈疏湄自幼便被父皇特许,不必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整日拘在房中绣花读书。她性子活泼,喜欢户外天地,爱骑马,爱戏水,爱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方才还在体恤宫人、暗自思忖民间疾苦,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思虑,在见了谢聿珩之后,便瞬间烟消云散,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满脑子只想着玩耍的小少女。

      她拉着谢聿珩的衣袖,那纤细柔软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轻轻晃着,像一只撒娇的猫儿,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聿珩哥哥,太傅今日可有布置许多课业?若是晚间再写来得及的话,我们现在去御园泛舟好不好?我听晚棠说,荷塘里的并蒂莲开了,我们划船到湖心去看,好不好嘛?”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纯粹的渴望,叫人根本无法拒绝。

      谢聿珩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起眼,对上她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本是想劝她先回殿里歇一歇,喝盏蜜水,等日头偏西些再出去的,可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副模样,便什么原则都忘了。他心头微软,所有的坚持都化作了一声纵容的轻叹,毫无底线地点头应允:“好,都听你的。不过到了湖边,得让内侍把画舫的顶棚撑起来,你不能再这样站在日头底下晒了。”

      对于旁人而言,皇宫里有千条万条规矩,尊卑有别,礼仪至上,一言一行都需符合皇家体统。可对于谢聿珩而言,沈疏湄的所有心愿,从来都是优先级最高的规矩。他自幼便被谢家家训教导,要沉稳克制,要守礼端方,要克己复礼,将来方能成为国之栋梁。他确实也做得很好,在同龄人中,他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世家子弟典范。可唯独面对这位嫡公主,他学会了什么叫“无限纵容”和“万般迁就”。他的所有原则,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面前,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太好了!”沈疏湄欢呼一声,立刻松开他的衣袖,转身就往殿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聿珩哥哥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轻便些的衣裳,这身裙摆太长了,不方便登船!”说完,便像一阵轻快的风,卷进了内殿。

      谢聿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便怎样也压不下去了。他负手站在廊下,等着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些被阳光照得透亮的蔷薇花瓣上,心里某个地方,也被这盛夏的光景照得暖洋洋的。

      没过多久,沈疏湄便换好衣裳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襦,下面是同色的撒花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也更显得活泼灵动。晚棠也恰好办完了事回来,听说公主要去御园,连忙带上两个小宫人、两个小内侍,一行人捧着团扇、装着蜜水的玉壶、几碟精致的点心,以及防蚊虫的香囊,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地跟在两位小主子身后,往御园方向行去。

      御园离疏湄殿并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翠竹掩映的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

      大绥皇宫的御园广袤无垠,其间的景致依着天然地势与人工雕琢融合而成,极尽巧思。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片宽阔的、名为“太液池”的内湖。此刻正值盛夏,湖面澄澈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悠悠白云。两岸绿柳垂堤,千万条柔软的柳丝随风轻摆,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靠近湖岸的地方,一片连着一片的荷花开得正好,碧绿的荷叶如擎天的伞盖,层层叠叠,铺满了近岸的水面。粉的、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已然盛放,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是紧闭的花苞,如同少女含羞的脸颊。风从湖面吹来,裹挟着清冽的荷香,吹散了所有的燥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按照皇家规制,御园乃是皇家禁地,除皇帝本人、诸位皇子公主以及极少数获得特许的重臣子弟外,旁人不得随意踏入。而谢聿珩,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是唯一一个常年自由出入、伴公主嬉闹的外臣子弟。这其中的深意,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圣上对此从不置一词,谢家也乐见其成。所有人都默认,这位谢家嫡公子,便是未来驸马的不二人选,是长公主命中早已注定的良人。

      湖边早已泊好了一艘精致的画舫。那画舫不大,专供皇子公主游玩所用,船身雕梁画栋,漆着金漆,舱内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设有矮几,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与清茶。船头有翘起的飞檐,挂着轻薄的纱帘,既遮阳,又不妨碍赏景。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位小主子上了船。待他们坐稳,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内侍便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画舫便稳稳地、缓缓地划入了碧波荷塘的深处。

      船桨轻摇,分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悦耳水声。随着画舫深入,两岸的柳树与亭台渐渐退远,四周围全是高过头顶的荷叶与荷花,仿佛进入了一个绿色的、泛着清香的迷宫。

      清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与荷花的甜香,将盛夏所有的燥热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沈疏湄坐不住,一上船便脱了绣鞋,只穿着雪白的罗袜,盘腿坐在船边,身子探出船舷,支着下巴看水中游鱼。那些锦鲤大概是被喂惯了,也不怕人,见船来,反而聚拢过来,张着圆圆的嘴,等着投喂。她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去拨弄水面,冰凉的湖水漾开,惊得鱼群四散,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裙摆本就轻薄,随着她的动作,长长地垂落下去,有几寸已经浸到了水里,她却浑然不觉。

      谢聿珩原本坐在舱内,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她。见此情形,他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她身边,俯下身,轻轻伸出手,将她浸在水中的那一截湿漉漉的裙摆捞了起来,仔细地替她拧了拧水,又小心地叠好,放在她身侧干燥的地方。他的动作自然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嘴上却带着浅浅的无奈:“小心些,仔细掉下去。这湖中心的水深得很,不是岸边浅滩。”

      “不会的,我会水呀。”沈疏湄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调皮又灵动。她这话可不是吹牛,她自小便被父皇特许,跟着御林军中的教习学过骑射,也学过凫水。父皇的理念向来开明,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活得自由坦荡、强健无忧,不必被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旧规矩所束缚。因此,沈疏湄虽贵为公主,却比寻常人家的闺秀多了几分豪爽与胆识。

      “会水也不行。”谢聿珩固执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她牢牢地护在画舫靠里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所有临水的危险。他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有我在,便无需你涉半分险。再说,这荷塘底下淤泥深厚,水草缠绕,就算会水,万一被缠住了脚,也是极危险的事。”

      少年的话音清淡,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可那字字句句,却带着年少时最为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守护之心。他并不是要约束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有半分受到伤害的可能。

      沈疏湄心头一暖,乖乖地不再胡闹,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和他并肩坐在船舷边,双脚悬空,轻轻晃荡着。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和他说话:“聿珩哥哥,我昨日听晚棠出宫采买回来说,城外河边的贫民区那片儿,今夏雨水特别少,地里的庄稼好多都旱死了,收成不好。那些人家,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这一来,好多人家都吃不饱饭了。”

      她说话时,方才眼底的烂漫笑意淡了几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染上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淡淡忧愁。她年纪尚小,没有实际的封地与俸禄,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只能靠着自己攒下的那些微薄赏赐,让晚棠隔三差五地去接济一些,可对于整个城郊的灾民而言,那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借着和谢聿珩独处的时候,把心里的忧虑说出来。

      谢聿珩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中了然。他从不戳破她匿名行善的小心思,他知道她不愿张扬,他便替她守着这个秘密。他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她,语气温和而认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湄湄,你不必太过忧心。这件事,我前几日便听父亲在书房与幕僚商议过了。陛下深知民间疾苦,早已有旨意下达,不仅减免了城郊三县今年的夏税秋粮,还下令从邻近的常平仓调拨了一批粮食,专用于安抚受灾的贫民。再过几日,等粮食运到,里正便会按户发放。那些百姓,很快便能安稳度日了。”

      他知晓她心软,便细细地、耐心地告知她朝堂上正在进行的安民举措,免得她小小年纪,为了这些国家大事暗自忧心,伤了神思。

      沈疏湄闻言,一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重新漾开了灿烂的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真的吗?那太好了!父皇果然是最英明的君主!”

      看着她瞬间转阴为晴的笑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重新盛满了星光,谢聿珩眼底的温柔也沉沉地落了下来,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小姑娘,坐拥万里荣华,被天下人奉为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可她的所求,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万千宠爱,而是这人间安稳、百姓无忧。她会在乎一个晒脱了皮的小内侍,会担忧城外素未谋面的灾民。这般通透赤诚、心怀苍生的模样,世间无人能出其右。而这份珍贵,也唯独他,能够尽数看在眼里,珍藏在心底,万般珍视。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谢聿珩抬手,从旁边矮几上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用冰镇着的、用新鲜荷叶托着的莲子糕,递到她面前,“尝尝,御膳房新制的。我方才来时路过,正好碰上他们出锅,便让他们装了一盒带来。是你喜欢的清甜口味,里面还加了些许牛乳,口感更细腻了。”

      沈疏湄接过,那块莲子糕入手冰凉,在这暑天里格外舒服。她小口咬着,清甜细腻又带着牛乳香气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方才那满心的忧愁,便被这甜蜜的滋味冲淡了许多,消散了大半。

      画舫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行,渐渐驶入了荷花最茂密的湖心深处。四周静谧下来,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声响,与风吹荷叶的簌簌之声。偶有几只蜻蜓立在荷苞上,被船行惊起,又轻巧地飞落到另一处。

      岸边柳丝依依,软软地垂拂在水面上,与水中倒影相接。水上波光粼粼,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宫人们都远远地立在岸边的凉亭下,或是隐在树荫里,不敢发出声响惊扰了船上那对青梅竹马的静好时光。

      行至荷花开得最盛的一片水域,沈疏湄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望着无边无际的碧叶与粉荷,感受着身旁少年温煦如风的气息,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不舍与贪恋。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谢聿珩,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格外郑重,声音也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少女独有的、毫无防备的期许:“聿珩哥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不好?年年岁岁,都像现在这样,一起看荷花,一起泛舟,一起逛御园。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年少的小姑娘,心思简单,所求不过岁岁相伴,故人常在,岁月静好。她生在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拥有着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荣华,可她却觉得,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个人相伴的时光来得珍贵。

      谢聿珩侧首看向她。少女的眉眼明媚如画,在荷塘的水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澈动人。她的眼底,满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赖与期许。那一刻,谢聿珩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颔首。他的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许下了年少时最真诚的诺言。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仿佛刻在了这盛夏的风里,刻在了太液池的碧波之上:“好。岁岁年年,我都陪你。只要你想来,无论何时,我都陪你来。”

      彼时的岁月,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年少情深,真诚而炽热。他们都以为,盛世长久,山河永安,他们的岁岁年年,定然会如这御园夏景一般,岁岁无恙,朝夕相守,永远不会被任何力量所打破。

      无人预知,多年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边境风波,会席卷而来,碾碎所有温柔期许,让青梅别离,让情深让步于家国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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