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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枝明媚 大绥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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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绥三十一年的盛夏,来得比往年更为浓烈,却也更为温柔。
京都长安,这座历经数代帝王心血浇筑的巍峨城池,正沐浴在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荣光里。风是暖的,裹挟着城外麦田将熟的醇厚气息,与城内千家万户飘出的炊烟市声交织在一起,拂过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板路,拂过东西两市琳琅满目的招幌旗幡,最终被那高耸入云的皇城朱墙轻轻拦下,化作了宫墙内的一缕静谧。
天是那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蓝,万里无云,一轮骄阳慷慨地洒下无尽金辉。街市之上,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胡商的驼队载着西域的香料与宝石缓缓穿过城门,酒肆茶楼里传出食客们的笑谈与说书人拍案惊奇的醒木声。护城河的水清澈见底,映照着两岸垂柳与行人安然的面庞。历经大绥数代帝王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如今正是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的锦绣光景。边境无战事,烽火台已多年未燃狼烟;五谷丰登岁岁有,国库充盈足以应对任何天灾;长安城的繁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自信,是盛世气象最直观的注脚。
而这一派盛世繁华的中心,那片被朱墙碧瓦、琉璃飞檐所环绕的宫城,更是将这份盛世的精致与富贵演绎到了极致。御花园中的奇花异草正趁着夏意疯长,牡丹雍容,芍药绚烂,几株从江南精心移植来的老桂树虽未到花期,却早已绿荫如盖。亭台楼阁之间,汉白玉的栏杆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光泽映照着新漆的朱红廊柱,再被风一吹,便化作一宫流动的、生机勃勃的盛夏温柔。
这温柔的最热闹明媚的去处,却并非帝后常居的紫宸殿,也非举行大典的太极宫,而是坐落于后宫东侧、位置最为开阔雅致的疏湄殿。
这座宫殿,乃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便下令营造的。与后宫其他嫔妃的宫室不同,疏湄殿的格局更为疏朗大气,前后三进院落,没有太多曲折回环的宫巷,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开阔的庭园,引活水为溪,叠奇石为山,遍植四时花木。正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内的陈设更是极尽巧思,却又不失清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多宝格上摆着各地进贡的珍奇,角落里青铜博山炉中,常年焚着御赐的龙涎香,清冽而悠远。这座宫殿从落成之日起,便只有一个主人——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女,也是圣上膝下最为钟爱的掌上明珠,封号“长宁”的长公主,沈疏湄。陛下为她取名“疏湄”,取“灵秀昭明”之意,期盼她聪慧通透,如日月湄湄。又因她是嫡出唯一的血脉,自幼便恩宠逾制,整座疏湄殿,便是帝王给女儿的一座独立的小小江山。
此刻正是午后未时,日头虽大,却被庭院中几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滤去了几分毒辣,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影。蝉鸣细碎,一声长一声短地吟唱着夏日的悠长,非但不显聒噪,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院愈发幽静。满庭的蔷薇开得正盛,绯红与素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青翠的枝条。一阵风过,花瓣便簌簌而落,铺在青石砖的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场香雪。
在这满庭芳菲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正殿外的青石台阶下,浑然不顾烈日与落花,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宫装,衣料极轻极软,上面用银线暗绣着朵朵玉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一看便知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上品。她的乌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宫髻,只松松地挽了个双环髻,显得稚气未脱,发间也未簪那些沉重的金凤步摇,只简单地插了两支素玉小簪,簪头是雕成含苞待放样式的玉兰花,温润通透。这样的打扮,褪去了皇家公主应有的华贵规制,只余下少女独有的灵动与鲜活。
她便是沈疏湄。
此刻她正蹲在阶下,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托着腮,一张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可见日后倾城之色的小脸上,眉头轻轻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阶下正在洒水浇花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短褐,正费劲地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桶,用一把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水,浇在蔷薇花根处。盛夏的日头晒得他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汗珠,沿着鬓角滚落,在干燥的青石板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痕。他浇一会儿,便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一把脸,露出一截晒得脱了皮、红中透着黑的手腕。
沈疏湄看得认真,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日湖水,那里面盛着些微的困惑,更多的,是某种本能的、甚至她自己都还未完全理解的柔软。
“公主,日头太盛了,您在这儿蹲了许久,当心中了暑气。”身后传来贴身宫女晚棠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她撑着一把轻罗凉伞,替沈疏湄遮住头顶的烈阳,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柄团扇,轻轻替她扇着风,“仔细晒红了脸颊,待会儿皇后娘娘过来瞧见,可要心疼了。”
沈疏湄却仿佛没听见,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内侍,过了好一会儿,才软软开口。她的嗓音尚未褪去孩童的清甜软糯,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谙世事的纯稚,听着便让人心里发软:“晚棠你看,小内侍的手都晒脱皮了,一层一层的,肯定很疼。这大热天的,他日日都要这么洒水压枝,把整座园子的花都浇一遍,太辛苦了。”
晚棠闻言,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失笑,眼底却漾开一片暖意。她是从小便跟在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知晓公主的脾性。旁人看这位长公主,只看见她被帝后捧在手心、金尊玉贵,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女,是宫墙之内最尊贵的一朵娇花。可只有日日伴其左右的她知道,这位嫡公主的心,软得像御膳房新蒸出来的云片糕,见不得旁人半点苦处。宫里的小宫人、小内侍、扫地的杂役、守门的侍卫,但凡有几分辛苦难处,只要被公主瞧见了,她总要记在心里,悄悄地、不声张地照拂一二。她从不觉得这是施恩,仿佛只是做了件极为寻常的事。
沈疏湄说完,便站起身来。她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晚棠赶忙扶住她。她站稳后,先是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细碎落瓣,那月白色的裙裾上顿时留下几点绯色的印记,像落上去的胭脂。她抬起头,正午的光线照在她素净明媚的小脸上,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去我库房,取两盒冰镇好的绿豆糕,再拿几瓶宫里太医院配的解暑清凉药膏,分给殿里伺候的人,就说是我赏的,让他们暑天仔细身子。还有,昨日父皇赏我的那批苏州织造的细布,你挑几匹柔软吸汗的素色料子,送去针线房,裁些轻薄透气的夏衣,给咱们疏湄殿当值的宫人们一人做一身,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奴婢这就去办。”晚棠应声,将凉伞与团扇交给旁边的小宫女,自己便转身往库房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早已习惯了替公主操持这些事。
沈疏湄目送她离开,又转头对守在廊下的其他宫人摆摆手:“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这里有冰盆,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宫人们齐齐应声,躬身退下,庭院中顿时只剩下微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沈疏湄慢慢踱回廊下,在窗边一张铺设着凉簟的美人榻上坐下。她偏过头,抬手拂开窗边垂落下来的几枝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枝,那清甜的香气便更浓郁地扑面而来。她的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花墙,越过低矮些的宫宇飞檐,最后望向更远处,那在夏日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的、宫城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长安的市井。
她生在深宫,长在帝后膝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自出生起便不曾缺过衣食荣华。山珍海味于她是寻常膳食,绫罗绸缎于她是家常便服,至于那些奇珍异宝,父皇和母后总是流水般地赏赐下来,多到她殿中的多宝格早已摆不下,不得不另辟库房来存放。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从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可这一切,并非天经地义。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三岁开蒙那年,太傅为她讲的第一堂课。太傅没有教她认字,也没有教她背诗,而是给她讲了一幅《大绥疆域图》,讲这万里河山之中,并不只有长安的繁华,还有塞北的风沙、江南的烟雨,也有荒僻山村里衣不蔽体的农人,和雪天里冻毙于街头的乞儿。太傅告诉她,民间有百态,有盛世欢歌,更有疾苦悲声。
那时小小的她,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听得入了神。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夏无凉衣,冬无暖炉;有人在荒年里食不果腹,在寒岁中衣不御寒;有人终其一生奔波劳碌,只为换得一餐饱饭。那些画面,太傅只是寥寥数语,却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就是从那时起,她便在心中暗暗立下了一个心愿。
她拥有万千宠爱,拥有父皇母后无尽的爱与无尽的珍宝,这些财富是幸运,也是责任。她想要力所能及地去护佑那些普通人,让他们也能稍微安稳一些地度过此生。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随着年岁增长,越发茁壮。
她从不将这份心思宣之于口。她不愿邀功,更不想张扬,甚至觉得这不过是自己应该做的事,说出来反倒显得矫情。连父皇和母后,她也未曾细说,只是偶尔在课业之余,会缠着父皇问一些关于赋税、赈灾、农耕的事情,问得多了,帝后也只当是女儿家一时好奇。
暗地里,她却悄悄地将每一份赏赐都攒了下来。金银锞子、成匹的绸缎、赏赐的药材粮食,她让晚棠借着每月出宫采买的机会,化整为零,匿名送去京城周边那些她打听到的贫苦人家手中。有时是一袋米,有时是一两碎银,有时是一包风寒药。晚棠做事仔细,从不留名,也从不让人追查到疏湄殿。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一声“长公主殿下慈悲”的虚名。她只希望,这人间岁岁平安,能少一分疾苦,便多一分安乐。这,便是她小小年纪里,最为宏大也最为朴素的心愿。
“在想什么?出神这么久。”
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男声,骤然自廊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那声音带着年少独有的干净与清朗,字正腔圆,却又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轻轻叩击,驱散了周遭的燥热,让人听着便觉得心静,温柔得令人心安。
沈疏湄骤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猛地回头,一双原本带着些微沉静与悲悯的眸子,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骤然亮起,像是漫天星辰都落进了那一双瞳仁里。所有方才的沉静与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思虑,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女见到最亲近之人时,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廊下光影错落,满庭蔷薇的艳色成了最天然的背景。
少年就立在繁花尽头,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看上去比沈疏湄略长一岁,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学子常服,衣料虽不及沈疏湄的宫装那般精致华贵,却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清瘦,如一棵初长成的小白杨。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干净利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温润俊秀,如同画师精心勾勒的远山与秋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含着浅浅的笑意,气质干净端方,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种世家子弟的风骨与气度,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
他是谢家的嫡长子,谢聿珩。
当今吏部尚书谢珩的独子,自幼便被选入宫中,与诸位皇子一同在御书房读书,是圣上钦点的伴读。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不仅学识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更难得的是性情沉稳,进退有度,深得帝心。与此同时,他也是整个京城里,唯一一个能够不经通传、自由出入疏湄殿、随时随地陪伴长公主长大的少年。
“聿珩哥哥!你今日怎么入宫这么早?太傅不是说要申时才会散学吗?”沈疏湄立刻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她跑得很急,裙摆绊了一下脚,险些摔倒,却丝毫不在意,只顾着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笑意烂漫,方才那股子小大人的沉稳劲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聿珩看着她这般雀跃的模样,眼底的温柔便如涟漪般漾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拂去刚才在庭院中沾染、落在发间的一片细碎蔷薇花瓣,那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眉眼间全是纵容与呵护。这动作,早已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自然得如同呼吸。
“今日太傅讲的是《孟子》梁惠王篇,我早已熟读,答对了几道策问,太傅便许我提前散学了。”他耐心地解释着,目光落在她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语气又带上了几分熟悉的、不放心的叮嘱,“日头这么大,你怎么一直在庭中待着?身边也不留个人打扇。虽说盛夏贪凉,可也不能这么晒着,仔细中了暑气,回头又要头昏脑涨,吃不下东西了。”
“我才没那么娇气呢!”沈疏湄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又想起刚才的事,便拉着他的衣袖,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我刚才在看小内侍浇花呢。他的手腕都晒脱皮了,红红的,看着好疼。我就让晚棠去取些清凉药膏和绿豆糕分给大家,还用父皇赏的细布给他们裁夏衣。聿珩哥哥,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求取认同的期待,但又并不邀功,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谢聿珩任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低头看着她干净澄澈的眸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嗯,我们湄湄心善,做得很好。那些宫人得了你的体恤,心里必定也是感激的。不过……”他顿了顿,细心地补充道,“给他们裁夏衣,料子不必用御赐的贡品,用尚服局寻常分发的绵绸便好。御赐之物太过显眼,落在他们身上,反倒容易招来不必要的眼红和麻烦。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也要懂。”
沈疏湄眨了眨眼,细细一想,觉得他说得确实在理,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听聿珩哥哥的,回头让晚棠换成绵绸,剩下的细布,便留着给母后做几方帕子好了。”
谢聿珩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更是欢喜。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小姑娘,表面上看起来被宠得肆意明媚、天真烂漫,像一朵无忧无虑的蔷薇,可那层明媚的皮囊之下,却藏着一颗世间最纯粹、最赤诚的善意之心。她体恤弱小,心怀悲悯,却又不失分寸,懂得权衡。全皇宫、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位嫡长公主娇憨单纯、不识疾苦,只知享乐,唯有他,岁岁年年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知晓她明媚的眉眼之下,是对苍生的悲悯与担当。
盛夏的风适时地吹起,满庭的蔷薇花簌簌飘落,那绯白相间的花瓣像一场无声的细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少年的发间、肩上。宫墙高耸,将红尘喧嚣隔绝在外,岁月在此刻显得格外安稳,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沈疏湄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绯色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忽然仰起头,对着谢聿珩笑了起来。那笑容比这盛夏的阳光还要灿烂,眼角眉梢全是纯粹的信赖与欢欣:“聿珩哥哥,有你真好。你总是能想到我想不到的事情。”
谢聿珩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进心底最深处。彼时的他们,无忧无虑,岁岁相伴,眼里只有彼此与眼前的繁花,尚未知晓,数年之后,山河重担、苍生取舍,会骤然落在他们尚且稚嫩的肩头。
那时的少年,不知离别苦,只道岁岁年年,青梅常在,朝夕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