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日常 日常 ...
-
周二的课排得满，林初望上午上了两节现代文学，下午又是古代汉语。她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廊里的光斜着从窗户涌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块块暖黄色的长方形。她抱着一摞书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周迟："下课了？我在二教门口。"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白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他看见她出来，把奶茶递过去，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买不久。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课？"
"提前结束了。"
"然后顺路买了奶茶？"
"嗯。"周迟跟着她往宿舍的方向走，"你下午有作业？"
"有一篇读后感，下周交。"
"那晚上去图书馆写？"
"好。"
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被树叶切成一块块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林初望咬着奶茶吸管，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你今天下午的课难吗？"
"还行。"
"比上次那个实验课简单？"
"简单很多。"
"那你上次那个实验报告过了？"
"过了。"他顿了一下，"你帮我改的那段，老师圈出来了，说思路清晰。"
林初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前面的路，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他说"老师圈出来了"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的弧度。她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把嘴角那一点笑藏进了吸管后面。
晚上图书馆的人比平时多一些。靠窗的老位子被人占了，他们找了另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林初望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读后感，周迟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喝完了的奶茶空杯和两瓶水，像某种不需要排演的布景。
林初望写了两段之后卡住了。她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几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周迟。他正在低头看书，睫毛在台灯的光里垂着，像一枚被安静收拢的扇形页面。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写不出来了。"
周迟抬起眼看她："哪段？"
"过渡段。不知道怎么从第一个例子转到第二个。"
他把她电脑转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自己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推过来给她看。林初望低头——上面是他临时搭的一个框架，把两个例子的逻辑缝隙用一句话补上了，句式比她想的简单，但刚好能卡住那个位置。
她看完之后把笔记本推回去："你写这种句子怎么这么快？"
"不知道。"周迟把笔记本收回去，重新翻开自己的书，"可能是经常帮你写，练出来了。"
林初望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段过渡敲进文档里，敲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然后保存。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看着窗外的夜色，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她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剩下的部分。
闭馆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林初望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周迟走在她左边，两个人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有课。"
"那七点四十楼下等你。"
"你起得来？"
"你起得来我就起得来。"
林初望没有反驳。她走在他旁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地上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觉得这种日常大概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不再需要确认对方会不会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层暖黄色的面。她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他外套口袋边角翻出来的一截耳机线塞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做完这件事，又抬起眼来看她。
"你刚才帮我塞耳机线——"他开口。
"怎么？"
"像我妈。"
林初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像我妈。"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嘴角是翘着的。
林初望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笑声很短，低低沉沉的，从喉咙里溢出来，落在路灯和夜风之间。她收回手，转身往宿舍楼门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带豆浆。"
"好。"
"加糖。"
"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进门之后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着。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白猫手链，吊坠在楼道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伸出拇指把它轻轻拨正，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周三的天气忽然阴了下来。早上林初望出门的时候天空压着一层灰色的云，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快要下雨的味道。周迟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把伞和一杯豆浆。她走过去接过豆浆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伞："你带了伞？"
"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周迟没有回答。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跟着她往教学楼走。上午的课上了不到一半，窗外果然开始落雨——先是一阵细密的雨丝，然后变成雨点敲打着窗玻璃的声响，像是有一张巨大的鼓面正在被人持续而均匀地敲击着。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把外面的棕榈树和马路都模糊成了一片深浅交错的影。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比中午小了一些，但打伞还是会湿鞋。林初望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周迟从后面走上来，把伞撑开，站在她旁边："走吧。"
她走进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的时候她把书包抱在胸前防止被淋湿，周迟的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把伞打正。"她说。
"没偏。"
"你左边肩膀湿了。"
"右边没湿就行。"
林初望看了他的左肩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往前靠近了半步，把自己完全罩进伞面下。她感觉到他的右手从伞柄上移开了一瞬，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肩膀，又收回去。
"你手也湿了。"
"嗯。"
"冷不冷？"
"不冷。"
两个人走进食堂的时候他把伞收了。林初望看着他湿了大半边的左肩，把他拉到身边最近的空位坐下，然后去窗口端了两碗热汤面回来。她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说："先把头发擦一下。"
周迟低头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被雨水沾湿的碎发，然后拿起筷子吃面。林初望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抬头看见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粒雨珠。她伸手，用拇指在他的睫毛上轻轻蹭了一下。那粒雨珠落在她指腹上，凉凉的。
周迟的筷子停了一拍。他看着她，没有说谢谢，没有问为什么，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林初望低头吃自己的面。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食堂的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持续敲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鼓点。那粒雨珠在她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就被体温蒸发掉了，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还留在她皮肤上，像一个被雨声和面汤的热气同时标记过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