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木》满树金银

4、通知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吹进教室时带着浅浅的秋凉。
　　高一三班的学习节奏彻底固化下来。清晨六点五十的早读、午间固定限时练、傍晚晚自习刷题，日复一日的规律，让刚踏入高中的新鲜感，慢慢沉淀成安稳又紧凑的日常。
　　我和祁许同桌已有一周。
　　左右相邻的两张课桌，像是两条平行贴合的线，日日并肩，却始终互不越界。
　　教室里最常响起的，永远是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讲台上老师写满板书，粉笔灰随着微风轻轻落下来，落在课本边角，落在堆叠的习题册上。
　　这周新增了每周一次的全科周测。
　　数学、物理、英语三门主科轮番测试，每一次排名都会被老师单独登记，作为后续月考分班排名的参考。班里所有人都紧绷着弦，不敢松懈半分。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周测。
　　试卷发下来时，白纸铺展在桌面，油墨气息清淡弥散。题型比摸底考更侧重细节陷阱，选择填空暗藏弯弯绕绕，最后两道解析几何大题步骤繁琐，极其耗费耐心。
　　我捏着笔，目光平静扫过卷面，迅速进入状态。
　　身旁的祁许同样低头作答。
　　他做题姿态端正，脊背挺得很直，手腕落纸极稳，落笔几乎没有涂改，卷面干净得像印刷出来的标准答案。即便身处紧张的周测考场，他依旧清冷沉静，不受周遭半点干扰。
　　偶尔侧身的余光掠过，能看见他修长的指节稳稳压着纸页
　　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规整干净。
　　班里很多人私下议论。
　　姜至胜在通透灵活，解题总能找到最简捷径；祁许胜在稳如磐石，基础零漏洞，容错率极低。
　　也正因如此，我们的分数永远咬得最近，永远稳居班级、年级断层前二。
　　整场考试四十分钟，安静得只剩落笔声响。
　　我提前五分钟停笔，仔细从头检查一遍错题陷阱，确认无误后，轻轻将笔放在桌角，微微抬眼望向窗外。
　　走廊外的香樟树枝叶随风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窗台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讲台上班主任放下教案，开口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跟大家通知一件事。”
　　话音落下，全班不约而同抬眼抬头。
　　“下周一开始，高一全体新生统一参加为期七天的军训。所有班级暂停文化课，暂停周测晚自习，严格按照军训作息时间统一训练。”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压抑不住喜悦的骚动。
　　“终于要军训了！”
　　“总算可以暂时逃离刷题了！”
　　“七天军训，虽然累但好歹不用周测了，太感动了。”
　　细碎的欢呼压得很低，却遍布整间教室。
　　高中高强度学习压了整整三周，骤然听闻可以暂停课业，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苏晚立刻侧过头，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压着声音和我小声说话。
　　“姜至！要军训啦！我早就盼着了，虽然肯定会晒黑、会站军姿，但总比天天刷题轻松。”
　　我轻轻点头：“嗯，正好可以调节一下节奏。”
　　持续紧绷的学习节奏适当暂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松弛缓冲。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喧闹，继续补充：“明天周五下午提前放学，大家自行准备军训物资。统一校服、军训鞋、防晒、水杯、湿巾，能带的都备好，军训期间不允许私自出校门，也不允许带电子产品。”
　　“下周一清晨七点，操场统一集合。”
　　一条条规定清晰落下，全班所有人都牢牢记在心里。
　　班主任说完，目光下意识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和祁许身上，语气温和：“姜至、祁许，军训期间你们两个也要带头守纪，端正姿态，带着全班坚持下来。”
　　“好。”
　　我和祁许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我的声音清淡柔和，他的声音低沉干净，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重叠，又迅速散开。
　　我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
　　祁许依旧坐姿端正，神色平静无波，眉眼清冷，看不出半点期待或是抵触，仿佛不管是刷题考试还是烈日军训，对于他而言都只是按部就班的日常。
　　可无人知晓，他垂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
　　可以名正言顺、整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列队、站军姿、拉练、集合。
　　整整七天。
　　这是他无数次遥遥相望后，第一次拥有正大光明的近距离陪伴。
　　周测收卷铃声响起，课代表依次收卷。
　　试卷层层叠叠收上讲台，教室里彻底恢复热闹。
　　前后排同学全部在讨论军训的事情，有人发愁怕晒黑，有人期待晚间拉歌活动，有人忙着互相询问要准备的物资清单。
　　苏晚拿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开始罗列清单，一边写一边念叨：“防晒肯定要厚涂，鞋垫要软的，不然站一天脚废了，还有大容量水杯、纸巾、驱蚊水……”
　　她写完，凑过来认真问我：“姜至，你还准备什么吗？我怕我漏带东西。”
　　“都齐了。”我看着她密密麻麻的清单，轻轻道，“基础物资备好就够，军训统一管理，带太多也不方便。”
　　我向来极简，东西不多，但样样齐全稳妥。
　　苏晚点点头，又转头好奇瞥了眼旁边安静整理习题的祁许，小声嘀咕：“祁许看着就是那种军训也会极其自律的人，站军姿绝对标准标兵级。”
　　我淡淡应声：“他自律性很强。”
　　同桌一周，我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话少、沉稳、做题极稳、自律克制，是实力相当的对手，也是靠谱的学习搭档。
　　课间十分钟，走廊挤满透气聊天的学生。
　　林宇凑到祁许桌边，搭着他的肩膀笑得促狭：“可以啊兄弟，军训来了，七天全程露天同场，你跟姜至这下彻底绑一块了。”
　　祁许低头整理错题，笔尖在纸面轻轻顿了半秒，语气平淡：“军训是集体活动。”
　　“我懂我懂，集体活动。”林宇笑得更坏，“别人是集体，你是专属陪伴。整整七天烈日同框，羡慕死我。”
　　祁许抬眼淡淡扫他一眼，没有接话，耳根却悄悄覆上一层极淡的浅热。
　　他从不外露心思，可心底早已悄然期待。
　　期待烈日下并肩而立，期待晚风里集体静坐，期待每一次转头，都能看见她就在身旁。
　　周五下午，学校提前放学。
　　校门口热闹拥挤，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超市采购军训用品。
　　苏晚一路挽着我的胳膊，圆圆的眼睛兴致勃勃看着路边的小店：“我们去超市补点物资吧！多囤两瓶防晒，还有冰凉贴，军训肯定超级热！”
　　“好。”
　　我陪着她走进校内超市。
　　货架琳琅满目，到处都是采购军训物资的学生。阳光透过玻璃橱窗落进来，暖融融铺在地面。
　　我站在防晒货架前挑选，指尖刚触到一瓶防晒喷雾，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浅脚步声。
　　余光瞥见一抹干净的白色校服衣角。
　　下意识转头。
　　祁许站在不远处的水杯货架前，身形挺拔出众。哪怕只是简单站在人群里，也格外惹眼。
　　他手里拿着一只纯色磨砂水杯，指尖捏着杯身，侧脸在暖光下清隽干净。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选的水杯，和我手里的款式一模一样。
　　四目短暂相接。
　　他眼眸沉沉，安静看了我半秒，礼貌微颔首。
　　我也轻轻点头示意，随后自然收回目光，继续挑选手里的物资，没有过多停留。
　　于我而言，只是超市偶遇的同班同桌，普通又寻常。
　　可祁许握着水杯的指尖，轻轻收紧。
　　同款，同向，同途。
　　连日常细碎的巧合，都让他浑身发软。
　　采购结束，走出超市。
　　秋日晚风温柔，吹散了白日余温。
　　苏晚抱着满满一袋物资，笑眯眯道：“下周一军训见！”
　　我点头道别，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夕阳落在身后，拉出单薄的影子。
　　风已经提前吹来初秋的温柔与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