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木》满树金银

1、初遇 九月初

　　九月初秋，日头依旧清亮。
　　校园里人来人往，新生报道的喧闹漫在空气里，不吵不躁，是新学年特有的鲜活松弛。我拎着被褥袋走进校门，顺着人流走到公示栏前，安静站在侧边等候。前方挤着几名学生相互推搡着张望名单，其中一个女生怀里抱着一摞笔记本，脚下被行李箱轮子绊了一下。
　　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周围不少人侧目，大多只是顿了顿脚步，继续往前走去。我放下手里的被褥袋，弯腰伸手，将滚到脚边的练习册一本本收拢，摞整齐之后递到女生怀中。
　　“给你，小心一点，还好人没摔着。”
　　女生连忙道谢，脸颊带着窘迫的红。我轻轻摇头，没有多停留，提起被褥袋重新往前走。
　　走到公示栏空余位置，视线逐行掠过纸面文字，很快锁定高一（3）班。一排排名字规整排列，视线随意扫动时，“祁许”两个字轻轻撞入眼底。
　　心底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耳熟，没有对应的面孔，没有相关的片段，抓不到任何线索。我没有停顿，目光平稳移开，转身走向教学楼。
　　二楼走廊格外热闹。
　　各班门口都聚满了提前到班的新生，有人靠墙站着低头翻看手机，有人三两成群小声搭话，有人抱着书本缓慢穿梭。楼梯拐角处，一个男生拖着巨大的收纳箱，箱子边角卡在台阶缝隙里，反复拉扯都没能挪动。
　　我路过时停下脚步，单手扶住箱体侧边。
　　“一起抬吧。”
　　男生愣了一瞬，随即发力，收纳箱顺利脱离缝隙。他连连开口道谢，我只是浅浅颔首，继续朝着三班教室走去。
　　教室敞开着前后两扇门，穿堂风持续涌进屋内。靠窗位置大半已经被人占据，前排座位也坐了不少新生，交谈声此起彼伏。我避开拥挤的过道，选择中后排一处空位，放下背包与被褥袋，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灰尘。我从书包侧袋拿出纸巾，顺着木纹慢慢擦拭桌面。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平缓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停在桌边，女生指尖轻轻叩击桌沿，声音柔和：“请问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女生站在光线里，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碎发顺着鬓角垂下来。一双圆圆的杏眼格外惹眼，眼型饱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像两轮浅浅的月牙。身上穿着干净的浅米色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张空白名单纸，看得出来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没有人。”
　　她立刻弯起眼睛笑，月牙似的眼眸盛满亮色，顺势把书包放进桌肚，利落落座，侧身看向我：“我叫苏晚，刚刚在名单上看见，我们都是三班的。我刚刚主动和班主任报备啦，打算竞选临时班委，正好提前熟悉一下班里同学。”
　　“姜至。”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圆圆的眼睛猛地睁大，眼里漾开明显的讶异，语气不自觉抬高些许，又连忙轻轻压下去：“姜至？难道就是中考分数全市第一的那个姜至？”
　　我淡淡颔首：“嗯。”
　　苏晚脸上瞬间铺开惊喜的笑意，月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填报志愿的时候老师经常提起，这次高一新生录取榜单，你排在榜首。虽然我们不是一所初中，但好多跨校的同学都在议论你，没想到能分到同一个班。”
　　她性格活泼坦荡，情绪直白不做作，一边说着，一边认认真真将名字填写在名单上，字迹工整。登记完毕，她顺势开启话题：“姜至，你暑假有没有提前预习高中内容？咱们开学一周后就要摸底考试，班里不少人都很紧张。”
　　我将双肩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稳稳取出三本整理好的预习笔记，整齐码在桌角。
　　“基本过完一遍必修一的知识点了。”
　　从假期初始，我就依照高中教学大纲稳步推进预习，数理题型、文科知识框架、英语词汇全部系统梳理，重难点单独摘录成册，条理清晰。长久以来保持的节奏，不必刻意督促，早已形成习惯。
　　苏晚低头望着我厚度可观的笔记，不由得轻吸一口气：“怪不得能拿下全市第一，光是这份自律，就很难有人比得上。我数学函数部分一直吃力，初中基础不算牢固，高中新知识看着更是棘手，之后如果我遇上不懂的题目，能不能找你请教？”
　　“可以。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刷题，整理题型。”
　　苏晚笑得愈发灿烂，时不时留意教室门口进出的新生，看见新来的同学，便主动起身上前询问姓名，登记在册，尽责的模样已然有了班干部的样子。
　　教室里人声持续起伏，喧闹之中，门口忽然安静了片刻。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细碎黑发垂落，遮挡住一点眉骨，五官轮廓生得极其出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明明只是安静站着，却很难让人移开目光。他没有四处环顾搜寻空位，目光平视前方，沿着过道稳步向内行走。步伐平稳，在此起彼伏的说笑声里，显得格外沉静。
　　我淡淡扫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书包内的错题本。仅仅只是同班的陌生同学，仅此而已。
　　祁许沿着过道向前，视线看似随意扫过教室各处，经过我座位附近时，目光短暂停留一瞬。速度快到近乎无痕，身旁同行的林宇毫无察觉。
　　没有人能够窥见，这短暂一瞥之下潜藏的心绪。漫长数年遥遥观望，如今终于身处同一间教室，汹涌起伏的情绪全部被他妥善收拢，藏在平静淡漠的外表之下。
　　他继续向前，最终在斜后方的空位停下，卸下背包，安静拉动椅子落座。整套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多余声响。
　　林宇紧跟着冲到邻座，一屁股坐下来，气息微喘：“总算找到位置，外面人挤人，差点堵在走廊走不动。”
　　祁许低头，将书本从背包逐一拿出，整齐码放在桌面，只低声回应：“嗯。”
　　林宇自顾自兴致勃勃地闲聊，说起路上看到的社团宣传海报，说起即将到来的军训，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祁许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简单应声，很少主动开启话题。
　　苏晚登记完刚进门两名同学的名字，笔尖一顿，悄悄朝后方瞥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凑到我身侧。圆圆的眼睛睁得稍稍大了些。
　　“姜至，斜后方那个男生就是祁许。录取榜单上第二名，紧跟在你后面。不光成绩出众，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半个班的人都在看他，长相实在太惹眼。往后咱们班，榜首之争估计就在你们两个人之间了。”
　　我闻言，再次朝斜后方淡淡望了一眼。祁许正垂眸整理书本，优越的侧脸线条落在天光之下。
　　原来是他。
　　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名字耳熟终于寻到源头，我点点头，原本我们就是同一所初中，他一直是第二名，不过仅仅只是分数层面的交集，线下素未相识，谈不上任何熟悉。
　　前排几名新生互相传递课程表草稿，纸张在人群之间来回传递，传到半途，一张纸脱手飘落，慢悠悠滑到过道中央。靠近的几人低头看了看，没有人起身捡拾。
　　我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张，沿着过道向前递回去。拿到纸张的男生连忙道谢，我点头转身，重新坐回座位。
　　苏晚看着我来回一趟，弯起月牙似的眼睛，轻笑出声：“姜至，你好像总是愿意伸手帮忙。刚刚进校门我就看见你在公示栏附近帮人捡书，一路上遇见难处都不会视而不见。”
　　我拿起笔，指尖转了转笔杆：“顺手而已，不麻烦。”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斜斜落进教室，在课桌上拉出狭长光影。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站在教室前门，扬声组织所有人有序前往教务处领取教材。厚重的教科书数量很多，单凭一人很难一次性搬运完整，班主任话音刚落，苏晚立刻站起身。
　　“大家可以两两结伴领书！路程不远，相互分担会轻松很多，有不方便搬书的同学可以和我说。”
　　她主动承担起协调的工作，圆圆的眼睛来回扫视教室，细心留意着每一位同学的状态，班干部的责任感自然而然显露出来。
　　苏晚转过身看向我，眼底笑意弯弯：“我们一起去领书吧？书本挺沉的，两个人分担轻松一点。”
　　我应声起身，和她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来往的学生抱着一摞摞课本，步履缓慢。我们排队等候，领取属于三班的教材，分门别类堆叠整齐。
　　抱着书本往回走时，远远看见祁许和林宇也抱着教材迎面走来。林宇怀里书本堆得很高，几本练习册摇摇欲坠。祁许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快要滑落的书页，动作自然安静。不少路过的女生不动声色频频侧目。
　　两方擦肩而过，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我目光平视前方，径直和苏晚回到教室，将课本放在桌面。厚厚的教科书堆叠起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整齐排列。指尖抚过崭新的封面，油墨气息扑面而来。高中三年的学习，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苏晚分出一部分课本，小心摆进桌肚：“这么多书，以后晚自习估计要经常熬夜整理笔记了。希望摸底测试不要太难，不然开学第一次排名很难看。我打算开学就建立班级学习小组，大家可以互相交流难题。说起来，这次摸底考，说不定又能看见你和祁许占据榜单前两名。”
　　我翻开数学课本，粗略浏览开篇的知识点，很多内容建立在初中基础之上，需要及时温习巩固：“尽力发挥就好。”
　　名次之争从来不是负担，只是长久学习之后顺其自然的结果。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不少，大部分人都在整理刚刚领到的教材，互相交换分享文具，讨论各个学科的学习难点。有人拿出手机拍下课本目录，规划自己的预习计划。
　　斜后方，祁许已经将所有书本按照科目顺序摆放妥当，桌面上整洁清爽。他拿出黑色水笔，低头在课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利落。
　　林宇还在不断和他搭话，讨论军训防晒、食堂窗口口味各式各样的琐事。祁许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模样，应答简短克制，只是偶尔，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前排的方向轻掠。
　　视线落在那个安静低头翻看课本的身影上，转瞬便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扫过。
　　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新生初见，于他而言，跨越了数年漫长的等候。
　　我丝毫没有察觉到后方投来的视线，全心投入翻看课本内容。偶尔苏晚和我搭话，我便停下动作轻声回应。周遭一切人事物，都只是高中新生活里寻常的组成部分。
　　窗外香樟枝叶随风晃动，光影在桌面来回游走。喧闹慢慢沉淀，崭新的教室，崭新的课本，陌生的同窗，铺展开一段还未书写的青春。
　　我不会预料到，这份定格在录取名单上第一与第二的名次交集，不会仅仅停留在白纸黑字之上。眼下一切尚且平静无波。
　　距离摸底考试只剩下数日，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抓紧时间查漏补缺，稳住开学第一场测验的成绩。学习的担子压在肩头，其余细碎无关的人和事，暂时不必放在心上。
　　我捏紧手中的黑色水笔，低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