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想回家!! ...
-
题记:不想回家!!(复读机啊喂!)
下午六点半,校门口。暑假的太阳落得晚,天还亮着,热浪从柏油路面往上蒸,把远处的楼都蒸得有点变形。
褚研誓第一个冲出校门。他走得快,步子大得像在逃命——其实只是怕自己再多站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口对上官霏说“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送。他站在路边打了车。
出租车在晚高峰里挪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公寓楼下。他刷卡进大堂,等电梯,上十五楼,开门换鞋。
然后他看见了玄关地上那双帆布鞋。
白色,鞋头脏了,鞋带没系。旁边还扔着一个书包,拉链敞着,露出半截练习册。
褚研誓站在玄关,沉默两秒,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褚研笙!你鞋能不能摆好!”
客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帮我摆一下不就行了嘛。”
他走进客厅。他妹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他的平板电脑,正在看视频。茶几上摊着一本练习册、三支笔、一包薯片、半瓶可乐、一根吃完的棒棒糖棍子——整个茶几像台风过境。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你不是住校吗?”
“暑假了!”褚研笙抬头看他,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哥你热傻了吧,七月,暑假,我回家。”
褚研誓张了张嘴,想起来现在是七月中旬。他刚从学校回来,满脑子还是备课和排课的事,完全忘了现在是暑假,学生早放假了。
“那你吃了吗?”
“没吃。等你回来点外卖。”
“你一下午就吃了薯片?”
“还有那根棒棒糖。”
褚研誓沉默了两秒,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速冻饺子还在。他关上冰箱门,走出来:“你想吃什么?”
“麻辣烫。”
“行。”
他下单,然后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空调开着,屋子里凉飕飕的,和他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的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褚研笙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哥,你今天出门干嘛去了?”
褚研誓的眼睛还闭着:“……去学校了。”
“学校?你毕业了还回学校干嘛?”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措辞。然后他说了一句:“校长叫我回去,说有个事。”
“什么事?”
“……签了个合同。”
褚研笙放下平板,坐直了:“你签什么合同?”
褚研誓看着自己妹妹那张突然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说出来可能会有点麻烦。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
“回去当老师。”
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褚研笙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当老师?”
“嗯。”
“你?教什么?”
“数学。”
褚研笙看着他,表情像第一次认识她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马尾扫到衬衫扫到那条黑色阔腿裤,最后回到他脸上:“你当老师?你?教人家数学?你上课的时候会骂人吗?”
“我为什么要骂人?”
“你平时就这样说话啊。”
“我平时怎么说话?”
“就‘这道题你看不懂?你是瞎了吗’这种。”
褚研誓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在上课的时候说这种话。”
“那你上课的时候说哪种话?”
“……正常话。”
褚研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趴到沙发靠背上,笑得肩膀直抖:“你当老师了——我哥当老师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象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你肯定是那种——那种——学生不敢跟你对视的——”
“闭嘴。”
“你凶学生的时候是不是跟凶我一样——”
“褚研笙。”
“你领带会不会打歪——”
“我没有领带——”
“那你穿什么——白衬衫?你穿白衬衫上课?”
褚研誓看着她,决定终止这个对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又打开又关上。他不知道自己想拿什么,只是想走开一下。
褚研笙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笑:“哥!那你教哪个班啊?”
“……国防班。”
客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褚研笙的声音变了调:“国防班?你教国防班?我那个国防班?”
褚研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对。下个学期开始,我教你。”
褚研笙张着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看着她哥,像在看一个突然宣布要让她一辈子都别碰零食的人。(好吧褚研誓真干过)
“……你教我?你教我们班数学?”
“对。”
“那你以后在学校——你是我老师?”
“对。”
“那我叫你什么?在学校叫你哥还是老师?”
“叫褚老师。”
“褚老师?你在家是褚研誓在学校是褚老师?”
“对。”
褚研笙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练习册,又看了一眼他,突然把练习册一合:“我不学了。你在家又骂我,在学校又骂我,我不活了。”
“我没有骂你。”
“你现在就在凶我。”
褚研誓看着自己妹妹无理取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把茶几上那根棒棒糖棍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暑假作业写多少了?”
“……写了三页。”
“我明天帮你看看。”
褚研笙看着他:“你不是教数学吗?”
“我物理也考了满分。”
“那你帮我讲物理?”
“……物理可以找别的老师。”
“哪个别的老师?”
褚研誓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外卖的进度,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朝着窗外说了一句:“有个教物理的老师。”
褚研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眯了一下眼。
“……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区六楼。
赁珞走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玄关灯亮着,客厅传来纪录片旁白的声音,还有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响。
他换鞋走进去。赁珺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架着画板,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茶几上散着几张草稿纸,铅笔屑和橡皮渣落了一片。他脑后的短辫子翘着,碎发支棱出来,像一只杂乱的扫把。
“回来了?”赁珺没抬头。
“嗯。”
“冰箱里有剩饭。我中午叫的外卖。”
赁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一盒盖浇饭,吃掉了一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着。他关上冰箱门走出来,在赁珺旁边蹲下,看了一眼画板上的东西。
画的是窗外的老小区,几栋楼,楼间有树,树下有一条小径。笔触很利落,灰黑的线条在纸面上划出了树影和墙角的明暗。
他看了一会儿:“妈呢?”
“工作室。说改画,晚回来。”
“你晚饭就吃剩饭?”
“还有薯片。”
“……那不是饭。”
“我吃了就是饭。”
赁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靠着沙发背,双手插在裤兜里。纪录片里正在讲深海生物,一条发光的鱼在暗蓝色的画面里缓缓游动。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跟你讲个事。”
赁珺笔没停:“嗯。”
“我今天去学校了。校长让我回去教书。”
赁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你?教书?”
“嗯。”
“教什么?”
“生物。”
赁珺看着他,表情很复杂,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认真的吗”之间。他上下看了他哥两眼,然后问:“你教我?”
“对。下学期开始,你的生物课我来上。”
赁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继续画画:“……那我逃课是不是逃不掉了。”
“你以前逃课?”
“不逃。但我现在想逃了。”
赁珞看着弟弟的后脑勺——那颗乱七八糟的小辫子正对着他,几根碎发翘在空中。
“你不逃课的话,我每天给你带饭。”
“你会做饭?”
“我会学。”
“你上次说学做饭是去年。”
“这次是真的。”
赁珺的笔在纸上划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抬头看赁珞:“你认真的?”
“嗯。”
“生物课我真的不想上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你在讲台上站着我怎么听?”
赁珞沉默了一下:“那你把我当老师就行。”
“你能不当我哥吗?”
“不能。”
“那不就行了。”
赁珞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弟弟又开始在纸上添线条,炭笔沙沙地响。纪录片里的深海鱼已经游过去了,换成了一只水母,半透明的身体在画面里一张一合。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妈知道了没?”
“我没跟她说。你自己跟她说。”
赁珞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的“妈”字,没按下去。
“……明天再说。”
“你最好明天说。”
“为什么?”
“她改画的时候你说了她也听不见。她得画完才能听见。”
赁珞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电视机旁那面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全是他妈画的,其中有幅油画挂得最正,画的是码头日落,暮色铺满了整片水面。
他收起了手机。
“……那把今晚的剩饭热一下。我们一起吃。”
赁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良心发现还是怕我饿死?”
“都有。”
“行。那你热。我不动。”
赁珞走进厨房,打开了灶台的火。
高档小区十六楼。
薇蓝梣推开家门,先看见的是玄关地上那双深灰色运动鞋。旁边放着一个浅灰色双肩包,包侧袋里插着一副银框眼镜。
她愣了一秒,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薇恩格?你怎么来了?”
客厅传来一个慢悠悠的男声:“我蹲了二十分钟。”
她换鞋走进去,看见她弟正坐在她家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厚书、一沓实验数据表、一台笔记本电脑。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一个从实验室直接空运过来的包裹。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薇蓝梣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下午在会议室手机静音了,忘了调回来。
“你来我家干嘛?”
“写论文。实验室太吵了。你这安静。”
“你怎么进来的?”
“你密码我猜的。”
“……你猜了三次?”
“第二次就对了。”
薇蓝梣看着他,觉得又气又好笑。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茶几上全是他的东西,数据表一张一张摊开,上面全是数字和曲线,她看不懂。
“你吃饭了没?”
“没吃。等你回来一起点。”
“你一下午就写了这个?”
“写了三页。”
薇蓝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也有个事要跟你说。”
薇恩格没抬头:“嗯。”
“我今天去学校了。签了个合同。下学期回去当老师。”
薇恩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银框眼镜底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当老师?”
“嗯。”
“教什么?”
“化学。”
“在哪儿?”
“经浙附高。”
他看着她,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逻辑题。过了几秒,他推了一下眼镜,重新低下头翻数据:“那挺好的。”
“你不惊讶?”
“我惊讶了。”
“你脸上没有。”
“我心里惊讶了。”
薇蓝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在他这儿可能掀不起任何波澜。她弟对任何事的反应极限就是“嗯”和“那挺好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东西很满,什么都有,但哪一样都不太想做。她回头问了一句:“那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煲仔饭。”
“行。”
她拿出手机下单,然后回到客厅坐下。薇恩格还在看数据,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薇恩格忽然开口了:“姐。”
“嗯?”
“你回来当老师——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在学校?”
“应该是。”
“那这房子——”
“空着。你可以来帮我浇花。”
“我不浇。你自己回来浇。”
“你帮我浇一下怎么了。”
“我又不住这儿。我还要写论文。”
薇蓝梣抱着靠垫,看了他一会儿。他低着头,银框眼镜的反光正好遮住了眼睛。
“那你论文写完了来住几天也行。”她说。
薇恩格没有说话。但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外卖还有二十五分钟才到。薇蓝梣靠着沙发背,看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往年长了一点。
城市东边,一栋中高档公寓的十六楼。
上官霏用钥匙开了门。门轴轻轻转动,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
房间里是暗的。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灰色光斑。他按亮了玄关的灯,换鞋,把包挂好。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深色实木茶几、墙边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着物理教材、竞赛习题集、几本旧小说。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早上出门前倒的,没喝完,现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他走过去,把那杯水端起来倒了,杯子冲洗了一下放回沥水架上。
厨房的台面上很整洁。碗碟都收在橱柜里,灶台上没有油渍,冰箱侧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鸡蛋×6、牛奶×1、青菜,买。”他用笔在“鸡蛋”旁边画了一个勾。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鸡蛋、牛奶、蔬菜、一盒豆腐、几瓶水。没有剩菜,没有外卖盒,一切都按他的习惯归置好。
他关上门,没有拿东西出来。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靠背软硬适中,他靠着,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相框。
全家福。三个人站在山脚下,蓝天白云,他站在中间,父母站在两边。照片边角泛黄了,但玻璃面擦得很干净。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翻了一下通讯录。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相框。
父母在外地的研究所。一个搞物理,一个搞化学。上次打电话是三个月前,他打过去的,聊了七分钟,内容大致是“最近怎么样”“还行”“钱够不够”“够”“注意身体”“嗯”。然后就挂了。
他没再打。他们也没再打。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开了灯。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费曼物理学讲义》,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然后他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污渍,干净得像刚刷过。
他看了十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他没有去拿。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很轻,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然后就又安静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他看着墙上那块光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慢慢移动,从墙的中部滑到了墙角。
然后他起身,走出去,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又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屏幕。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爸妈。他点开看了一眼,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一个多月前。他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又躺了回去。这次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再打。”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天花板商量。
然后他把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光,落在墙角的边缘。安静得像是谁把声音拧到了零。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客厅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了。走出去,拿起手机,亮屏——褚研誓发来的:
“到家了?”
上官霏看着那三个字,停顿了片刻,然后打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秒回:“那就好。”
他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卧室门里透出来,落在他拖鞋旁边的地板上。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吃了?”
“在等外卖。我妹来了。”
“那你先忙。”
“行。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但没有立刻回卧室。他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相框。
他伸手把它摆正了一点点。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关了门。
这个城市几盏灯,陆陆续续熄了。
有人沙发上是妹妹,有人地板上是弟弟,有人茶几上是论文,有人床边上是自己。
但明天早上八点,他们会在同一所学校前,再次见到彼此。
暑假还很长。但九月也不远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