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道场》茕海

6、那你写吧 "嗯……

　　"嗯……那好吧，那你写吧。"

　　李筱红无奈地笑了笑，嘴角漾起一丝纵容的弧度。她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在两分钟前，她还在拒绝，还在说"我开玩笑的"，还在心里默念季昀华那句"狩猎"的警告。

　　她下意识用余光瞟向季昀华。

　　季昀华还站在床边，身体保持着那种紧绷的防御姿态。她的目光在李筱红和沙呷日哈之间移动，像是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李筱红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向前突出——那是她不高兴时的表情，但她也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上前阻止。

　　门外有人在叫季昀华的名字。她没动。

　　"你先去吧，"李筱红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许可，也像是在给出保证，"我没事。"

　　季昀华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警告、担忧，和某种被辜负的预感。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沙呷日哈身边时，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肩膀，那不是一个意外，是一个有意为之的碰撞，带着足够的力度让沙呷日哈微微侧了侧身。

　　"我在楼下。"她对李筱红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闷响。李筱红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我在楼下"，而不是"我在门口"——她在给她空间，也在告诉自己：如果你需要我，你得来找我。

　　令李筱红意外的是，眼前这个男生竟毫无拘束，极其自然地在那张靠窗的下铺坐了下来。他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仿佛无论置身何处都能与环境融为一体，就连那些本该属于少年的扭捏与羞涩，在他身上都显得恰如其分，甚至带着几分可爱的坦荡。

　　李筱红顺势坐在了沙呷日哈对面的下铺。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横放的书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一场微型的雪。

　　沙呷日哈从运动裤兜里摸出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又掏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作业纸。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铺平，掌心用力地在纸面上反复摩挲，似乎想极力抚平那些褶皱，以此昭示他对这封"情书"的重视。

　　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李筱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她的笑容灿烂而真诚，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你就打算用这张纸给我写情书吗？"她笑着问，语气里满是明媚的打趣。

　　"是啊。你觉得不行吗？"沙呷日哈抬起头，脸上挂着那惯有的、礼貌而包容的笑意。

　　此刻两人离得很近，又是面对面。窗外的阳光正盛，落在沙呷日哈的脸上，让他的笑容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温暖与天真。李筱红这才发现，这小子笑起来竟然还有梨涡，牙齿也排列得整整齐齐，鼻梁挺直。虽然眼睛不大，但也算有神，只是右侧脸颊上那几个明显的痘印，大概是青春期荷尔蒙过于旺盛留下的痕迹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痘印让他看起来更真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种随时可以退场的完美陌生人。

　　"可以，可以，你开始写吧。"李筱红收敛了笑意，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催促道。

　　"亲爱的三沙校友你好。不，应该是您好。"

　　沙呷日哈一边落笔，一边煞有介事地将写下的字句念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李筱红这下彻底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你……哈哈哈……竟然还一边写一边念！"

　　她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这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眉眼弯弯。

　　沙呷日哈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继续边写边念，声音低沉而认真："自从你来到三沙湾中学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默默地关注起你。"

　　听到这句话，李筱红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她不确定是这句话本身击中了她，还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过于认真的语调击中了她。她想起季昀华说的"狩猎"——猎人会一边写一边念吗？猎人会用断了半截的铅笔和皱巴巴的纸吗？她不知道。待回过神来，她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悸动有些可笑。莫当真，莫当真。她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她实在无法相信，会有人只见了一面就对自己动了心。于是，李筱红收起了笑容，半信半疑地看着沙呷日哈。而一旁的少年，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表达心意的世界里。

　　"你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我……喜……欢……你。"

　　沙呷日哈一字一顿地念道。

　　我喜欢你。李筱红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她想，他真的喜欢我吗？……真的会有人，喜欢我吗？

　　然而，写完这句的沙呷日哈却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爽朗，却又像是在为某种拒绝提前找好台阶。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李筱红的遐想，在她看来，这笑声似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果然，今天的"写情书"不过是一场玩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终究是错付了。这场闹剧，还是不要当真为好。

　　李筱红静静地看着沙呷日哈大笑，等他笑完后，她也故作轻松地打破了沉默："好啦，情书写完啦！你要不要先出去？毕竟这是女生寝室，一会儿宿管阿姨发现你在这儿，你就惨了！"

　　沙呷日哈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来，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礼貌而包容的神情。他说："来，给你的情书。"说完，便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了李筱红的手里。

　　李筱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情书，要还是不要？若要，该装进包里吗？可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珍惜这张纸；若不要，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吗？无论这是不是玩笑，她都不想伤了他的面子。就这样，李筱红僵在原地，神情发愣，木讷地握着这张所谓的——情书。

　　"要毕业了，你说未来的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沙呷日哈突然认真地问道。

　　李筱红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沙呷日哈将手伸进裤兜摸索了一阵，掏出三张一角的纸币。他在其中一张上画了个爱心，随即递给李筱红："来，这三毛钱就送给你留作纪念吧。"说完，他傻乎乎地笑了笑。

　　看着这三张纸币，李筱红不觉感到好笑，但她还是紧紧握住了它们。

　　"哟，你们两个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海来阿英一进门，便打趣道。不知为何，李筱红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反观沙呷日哈，倒是依旧泰然自若。

　　"你干嘛去啦？还说找你玩儿呢。"沙呷日哈向海来阿英打招呼，听那熟稔的语气，他们似乎很熟。李筱红心想。

　　"哈哈哈哈，我去和姐妹买护肤水去了。不过没事儿，刚好你也在，现在一起玩儿也行啊。"海来阿英答道。

　　"在你们寝室玩？有什么好玩的？"沙呷日哈笑着问。

　　海来阿英走近靠窗的书桌，从里面拿出一瓶装着白色液体的小瓶子。"喝不喝点小酒？"她故作挑衅地说道。这种挑衅的神态，李筱红曾在男生堆里见过。她知道少数民族爱喝酒，却没想到能这么豪放，连学生寝室都藏着白酒！

　　"喝就喝呗！"沙呷日哈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你们俩真是可以，大白天在寝室喝酒。"李筱红逗趣地说道。

　　"你也喝点呗？"海来阿英向李筱红发出邀请。

　　"我啊……我算了吧，我不会喝白酒。"李筱红摆了摆手，笑着拒绝。

　　"现在不会，喝一口你就会了。"海来阿英一边开酒瓶一边说，随即抬起头凝视着李筱红，眼神仿佛在说：别扫我的兴。

　　"嗯……那就喝一点，给我倒在瓶盖里吧。"李筱红对白酒的味道也有些好奇，且不想得罪海来阿英，便答应下来。

　　沙呷日哈往瓶盖里倒满了酒，先是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将酒瓶递给海来阿英。海来阿英也豪爽地闷了一大口，喝完后便作出一副瞧不起沙呷日哈的样子："我可是闷了一大口哦！你就喝那一小瓶盖，真是不给我面子哈！"

　　听她这么说，沙呷日哈也不甘示弱，仰头就是一大口。但他并未让瓶口碰到嘴唇，而是悬空对准嘴巴。这一口下去，李筱红看见他的脸脖处微微泛起了红晕。

　　这时，海来阿英的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声，向沙呷日哈挑眉示意后，皱着眉走出了寝室。

　　"来，该你啦！"沙呷日哈抬起头，豪气地对李筱红说道。

　　"就给我倒一点哈！就一点。"李筱红忙不迭地叮嘱。

　　"好，就一点。"沙呷日哈应道。

　　在这声"好"里，李筱红听出了一丝迁就。

　　果真，沙呷日哈只往瓶盖里倒了一滴。"看，一点哈。"他向李筱红确认道。

　　这"一点"酒，让李筱红对这个男孩生出了些许好感，她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尊重。

　　沙呷日哈将瓶盖递给李筱红，她伸手接住时，因为瓶盖太小，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了一起。那一瞬间的接触极短，极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扩散就已经消失。

　　但李筱红感觉到了。

　　她抬头看向沙呷日哈，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紧张。不是渴望，不是狩猎者的贪婪——是紧张，是一个男孩在女孩面前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做错事的紧张。而此刻，李筱红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也让沙呷日哈呆愣了两秒。

　　李筱红对着瓶盖里的那一滴酒，作出一饮而尽的样子。确实只有一滴，甚至没能打湿她的嘴唇。酒液辛辣，仅一滴就强烈地刺激着她的味蕾，这种感觉很难受，但在难受之余，竟也带来了一丝莫名的快感。

　　沙呷日哈见李筱红"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说："不错不错，你还是很能喝嘛！"说完，他便又往瓶盖里倒满了酒。

　　"我不喝了，不喝了，别……"李筱红连忙拒绝。

　　没等她说完，沙呷日哈一口将满瓶盖的酒仰头喝下。酒液滑入喉间，他的喉结快速滚动。李筱红怔怔地望着他，那抹红晕未退，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微微发紧。沙呷日哈抬手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李筱红突然感到沙呷日哈身上有一股隐忍的热浪在升腾。这让她的呼吸漏了半拍——原来荷尔蒙的震颤，竟能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

　　骤然间，两人都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尴尬，却又透着暧昧。此刻，李筱红似乎想逃离，又似乎不舍得离开。而在之后离开三沙湾的三年里，每每想起这个情景，李筱红的感受都难以言状，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愫，让她至今想起仍觉眩晕。

　　哒哒哒。

　　寝室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走，下楼去耍。"沙呷日哈恢复了他一贯的友善，笑着说。

　　"我就不下去了，"李筱红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呢。"

　　她想独自待一会儿。不是"消化"——她不需要消化什么——她只是需要确认，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是因为白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沙呷日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李筱红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在她握着三毛钱的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门在他身后关上。李筱红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三毛钱和那张皱巴巴的情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那三张纸币上的绿色纹路在光线下变得透明。

　　她展开那张情书，看了看上面歪扭的字迹，然后把它和三毛钱一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珍藏。只是暂时不想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