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赋（3） “叮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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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一声提示，骆克之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把手机倒扣，防止不小心看到邮件摘要。这个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骆克之心想。他一会儿双手摩擦大腿，一会儿伸手挠后脑勺，小动作接连不断，如坐针毡。
“克之，你没事吧？”女上司温和地询问，显然注意到他的异常。围桌而坐的同事们也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没事，我没事。”骆克之声音沙哑，“我们继续吧。”
旁边的女同事转过头去仔细观察，担忧地说：“你的脸很红呀，不会是发烧吧？”
上司闻言，撇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只见时针落在“10”上面。“先散会吧，明天继续，大家辛苦了。”随着领导一声令下，严肃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下班的快乐。骆克之除外。
上司从骆克之身旁经过，叮嘱他好好休息。骆克之连连点头，故意放慢收拾的速度。等同事们全部离开后，骆克之狠狠地把厚重的资料摔向桌面，眼里全是厌恶。他讨厌这份工作。即使从事会计近十年，仍然无法喜欢。甚至随着年资增长，对它的厌恶呈倍数增加。骆克之心想，我不要在这里数数，我要在家里写字。
骆克之梦想成为一名小说家，而会计师是母亲的心之所向。
骆克之由母亲一手带大，母子俩相依为命。母亲辛勤工作的背影和疲惫的面容是他童年回忆的具象化。母亲在他身上倾注全部精力，骆克之必须以“听话”与“孝顺”来回报。从报读专业到就业，骆克之一直很听话。母亲认为会计行业吃香，骆克之便选择会计专业，把写小说这个梦想偷偷藏在心底。
梦想与现实，一个是天空，一个是大地。骆克之心想，仰望天空的同时也要脚踏实地。他一直准备着，准备写一部小说。那些准备功夫几乎填满所有闲暇时间，但他始终没有准备好，迟迟不肯动笔。直到看见两条时间相邻、内容相似的朋友圈，骆克之才意识到自己为准备花费太多时间。
“新书上市，请多多支持。”同学甲说。
“童话不是孩子的专属，也属于长大成人的我们。”同学乙说。
单看文案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正触动骆克之的是他们的配图。这两个人发的竟是同一本书的封面！前者是从业多年的老编辑，时不时就会看到她宣传新书。而后者在初中时代连作文都写不好。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出书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如果说这个班里谁能吃写作这碗饭，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答案。
骆克之就是这个答案。
强烈的妒忌激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迫使骆克之行动起来。他在亢奋的神经中翻找故事种子，深信每一颗种子都能生根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只要我把它写出来。骆克之心想，我一定会写出来。
会计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每天都有对不完的账；每个月底更有两场固定上演的“大战”。忙碌的工作吞噬创作时间，消耗创作热情。骆克之不是灵感喷涌而没时间下笔，就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却没想清楚细节。好不容易斟酌明白，时间又所剩无几。骆克之陷入恶性循环，进度极其缓慢。必须改变。骆克之心想。
那一年，骆克之27岁。在一堆繁琐得令人生厌的数字里，他萌生出全职写作的想法。而这距离朋友圈的冲击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骆克之还没写出完整的一篇。
微信提示音将骆克之拽到现实。他并未理会最新收到的信息，而是切换到邮箱页面。骆克之看着收件箱最上方的邮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那是一封来自N杂志的回信，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采用或退稿，无非就两个答案。骆克之手心冒汗，连忙放下手机，把汗水蹭到衣摆上。
“一定会过稿的，”心中的天使鼓励道，“相信自己！你这次写得相当不错。”
“大不了又被退稿，”恶魔挤走天使，恶狠狠地说：“横竖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人总要面对现实，但并非总有勇气。
“克之，你还好吗？”温柔的女声突然介入，天使与恶魔立刻消失不见。骆克之松了一口气，快速退出邮箱，笑着朝来人伸手。女人把包包放到会议桌上，牵着骆克之的手，顺势坐到他怀里。“你的脸色很差，哪里不舒服？”
骆克之摇摇头，并不打算坦白。
“今天是你生日，我该把会议延后的。”女人双手抚上他的脸颊，眼里满是愧疚。
“没事，工作要紧。”骆克之口不对心。这是他的常态，谁让周明敏既是女朋友又是上司呢。
“对不起，”周明敏撒娇道，“宝贝生日快乐，我爱你。”
“谢谢，我也爱你。”骆克之心不在焉，“我真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去我家吧，我刚在楼下的西饼店订了蛋糕。”周明敏盯着骆克之的嘴唇，右手拇指从中间朝两边来回轻抚，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适当的睡前运动有助眠的功效。”
骆克之听出女朋友的言外之意，但兴致缺缺。他急需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独自揭晓投稿结果。三十岁了，骆克之早已不是轻易满足的小男孩，一心渴望特别的礼物。骆克之竭力压下不耐烦，轻啄周明敏的嘴唇，“周末给我补过生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有整整两天的时间。”
周明敏比骆克之大五岁。年龄差距让她不允许自己像小女孩般撒娇耍赖。尽管心里不愿意，表面上却很善解人意。两人抱在一起腻歪了一会儿，便手牵着手出了办公室，准备各回各家。几步之外的电梯正在关门。这时，骆克之的电话突然响起。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冲向电梯。
周明敏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骆克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周明敏常常对自己说，骆克之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子二人感情深是理所当然的。他为人孝顺，事事以母亲为先，但不代表自己不重要。
“喂，妈妈，我还在公司，现在回来。”骆克之按住开门键，用眼神示意她跟上。“嗯嗯，生日当然要喝妈妈的爱心靓汤。”
周明敏在骆克之身边站定，抬头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根本没想过跟自己过生日。在骆克之心里，妈妈永远是第一位。周明敏低下头，为自己有这种不成熟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她自我安慰道：“何必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比较？他一直都是这样，你不是很欣赏他的孝顺吗？”周明敏心绪起伏不定，短短十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电梯下行至一楼。骆克之闪身出去，与女朋友挥手道别。他还在通话中，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情绪异常。
大厦门口聚集了不少等车的人，打车软件显示当前排队人数超过两位数。骆克之着急地来回踱步，在坐地铁与继续等待之间举棋不定。
周明敏远远就看到骆克之，一踩油门把车开到他面前，淡淡地说了句上车吧。骆克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拉开车门，“你竟然知道我想坐地铁，我们真是心有灵犀。”骆克之刚打算放弃等待，周明敏就出现，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从公司到最近的地铁站开车只需三分钟，而且还是周明敏回家的必经之路。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周明敏还是惯常的轻声细语，不过没什么情绪，“我只是觉得生日应该跟女朋友过，没必要黏着妈妈。”
“我们说好了呀？”骆克之疑惑道。
周明敏没有说话，径自把车驶入公司旁边的僻静小路。停车，熄火。周明敏微微颤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冷声道：“一定要回去吗？”
不一定要回家，但我需要个安静的地方看杂志回复。骆克之心想。这些话他不可能如实告诉周明敏，因为她认为要靠写小说吃饭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两人曾因为这件事吵过很多回架。骆克之不想周明敏知道他还在继续，至少在成功发表之前，这件事必须保密。
“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我想陪着你。”周明敏瞥了骆克之一眼，话锋一转，“而且我感觉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女人的直觉惊人地准确。骆克之在心里感叹道，表面上不动声色，“我哪有什么事情瞒着你？我们不是在讨论回家吗？”
“你想聊回家？”周明敏哼了一声，“行啊，那就接着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