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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着的位置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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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铃响过十分钟,林雾才来到404。
她跑得有些急,校服外套最下面一颗扣子扣进了旁边的扣眼,衣摆一高一低。进门以后,她先向许清眠道歉,又低头去找自己的饭盒。
饭盒还放在柜子上,外面重新缠好了皮筋。周遥贴的便签没有掉,三个字端端正正地留在盖子上。
程夏的。
林雾把饭盒拿下来,拇指在便签边缘按了两次。
“你们没扔?”
“没动里面的东西。”许清眠说,“但不能再吃了。”
“我知道。”
林雾回答得很快,像怕别人以为她还想把放了一夜的鸡蛋饼交给谁。她将饭盒装进书包,装到一半又拿出来,最后抱在怀里。
十岁的许清眠坐在矮桌旁削铅笔。她今天换了一把更钝的小刀,削下来的木屑连不成圈,全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看见林雾要走,她只问了一句:“去看位置?”
林雾点头。
“她不一定在那里。”女孩说。
“我先看看。”
女孩没再劝。她把铅笔尖对着窗户看了看,又削掉歪出来的一块木头。
江晚棠站在长桌另一边,正把学校检查留下的复印联折回原来的尺寸。许清眠收拾东西时,她将纸递过来。
“我不去。”
许清眠接过检查表。
“嗯。”
周遥正往书包里塞活动记录本,听见后抬头:“你们两个已经商量完了?”
“教室人多。”江晚棠说。
“人多怎么了?”
“没怎么。”
这句话没给出理由。许清眠也没追问,只把第三册留在最里面的抽屉,确认抽屉合上以后,才背起书包。
小许清眠低头摆弄短铅笔,像对她们去哪里并不在意。许清眠走到门口,她却忽然补了一句:“饭盒别再忘。”
林雾把它抱紧了一点。
“不会。”
三个人下楼时,旧手机的闹钟正好响了。
铃声只持续了一下。许清眠回头看时,江晚棠还站在门边,小许清眠已经抬起了头。她们一个看着楼梯,一个看着门,谁也没有说是在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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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三班在主楼二层。
放学后教室里还剩十来个人。前排两名值日生把桌椅往过道里拖,椅脚碰得乱响;讲台旁边有人抄当天的作业,写错日期以后,用板擦抹掉了半个“九”。后门附近还有三个男生围着一张英语卷子争最后一道选择题,争了半天,没人愿意先翻答案。
林雾停在前门外。
她的位置在第三组靠窗一侧。许清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先看见一只刚拆掉吊牌的深绿色书包。
书包挂在椅背上,侧袋里装着水杯,拉链头系了一根橙色绳子。桌面摆着两摞还没包书皮的新书,每一本右下角都贴了姓名条。
陈乐。
坐在那里的女生正低头剪透明胶。她剪下来的那一段太长,黏住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时又粘到校服袖口。她和胶带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索性把皱掉的部分团成一粒小球,压在笔袋下面。
林雾一直没有进去。
周遥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是她?”
“新来的。”林雾说。
“你见过?”
“下午班会时见过。”
“老师介绍了吗?”
林雾摇头。
“只说今天开始在这里上课。”
陈乐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门口。她先认出林雾,再看见另外两个人,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你们找谁?”
林雾走进教室。
“找东西。”
“你的吗?”
“可能。”
陈乐把剪刀放下,主动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抽屉我没清过。老师说以前没人用,我就把书放进去了。要翻的话,你先看,我还没记住都有什么。”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问林雾为什么带着两个高年级学生回来,也没有把位置让出来的意思。她只是把自己的练习册一册册抽出来,叠到桌面上。
林雾立刻说:“你不用搬走。”
陈乐抱着最后两本书,愣了一下。
“我没要搬走。”
“我是说,坐这里不用搬。”
“哦。”
陈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空出的半张桌面。
“老师也没说要换。”
林雾低头解饭盒外面的皮筋。皮筋拉开以后弹到指节,她缩了一下手,又重新缠回去。
许清眠没有替她解释。
她先看那张桌子。
两张单人课桌并在一起,中间留着一道很窄的缝。林雾的课本都放在左边,笔袋也横在自己的那一半。靠近中缝的位置没有书,只有一圈淡淡的杯底印。
陈乐的书在右边。
她明明今天才来,东西却已经越过了桌缝:一支荧光笔滚到林雾的练习册旁,水杯底也压住了那圈旧印的一小部分。
林雾伸手把荧光笔推回去。
动作很轻,像只是怕它掉到地上。
陈乐看见后,把自己的书又往右挪了挪。桌面随即空出一条很宽的中线。
“我是不是占太多了?”
“没有。”林雾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缩在这边?”
林雾低头看自己的手肘。
她坐下以后,左臂贴着窗边,右臂也没有越过课本的边缘。两个人的桌子加起来足够宽,她却只用着不到一半。
“我习惯这样。”
后排一个正在套垃圾袋的女生听见了,回头说:“她一直这样。一个人坐也像旁边有人,水杯都不往右放。”
“你少管。”林雾说。
“我又没说不好。”
女生拎起垃圾桶走了,经过时顺便用脚把一张废纸踢到门边。
周遥把活动记录本夹在手臂下面,蹲到桌旁。
“我们是来做旧物登记的。”
陈乐问:“学校有这个组?”
“正在申请。”
“通过了吗?”
“这不影响登记。”
许清眠低头看她。
周遥用口型说:“别问。”
陈乐倒没有追究。她将抽屉里最后一只文件夹拿出来,露出里面积着的铅笔灰。
“这桌子真的以前没人坐?”
“老师说没有。”林雾回答。
“那为什么这么脏?”
抽屉右侧比左侧颜色深,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胶带印。胶已经干了,表面粘着细灰,指腹摸过去会发涩。桌板底下还有几条浅浅的铅笔线,像有人写字时把草稿纸垫得太薄,笔尖隔着纸压了下来。
许清眠将手机侧过来照。
线条不连贯,看不出完整的字。
“别拓。”周遥提醒她。
“我没准备拓。”
“你看得很像准备。”
许清眠把手机收回去。
陈乐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小截透明胶。胶带只有两厘米长,卷成一个松散的圈,既不能再用,也没有保存价值。
“这个扔吗?”
林雾看了一眼。
“扔吧。”
陈乐把胶带放进脚边的垃圾袋。
第二样是几粒削下来的铅笔屑。木头已经发灰,和今天新削的颜色不一样。周遥拿纸接住,林雾却说自己不记得程夏用不用木头铅笔。
“她经常借我的自动铅。”她说。
“那这个不一定是她的。”许清眠说。
铅笔屑也进了垃圾袋。
后面还有一张过期的食堂饮料券、一枚被压弯的订书钉和半张没写名字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算到一半的方程错了两步,周遥看了几眼,忍不住拿笔在旁边改。
“这个也要登记?”陈乐问。
“不用。”
许清眠把周遥的笔按住。
“别在别人东西上写。”
“反正算错了。”
“可能人家准备自己改。”
“都不知道是谁。”
“所以更不要写。”
周遥只好把笔收回来。
陈乐将草稿纸压到自己课本下面,说等问过班长再扔。
最后摸出来的是半块橡皮。
橡皮很普通,原本应该是白色,外面沾了一层擦不掉的铅笔灰。断面并不整齐,中间有一处向内凹的小缺口,像折断时被指甲掐过。
林雾伸手的动作比刚才都快。
她拿起橡皮,先看断口,又把它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道蓝色圆珠笔画的斜线。
“这是她的。”
后排有人听见,随口问:“谁的?”
林雾没有回答。
那名女生正给拖把拧水,也没等她回答。
“这不是你的吗?开学时你就一直用半块。上次还问我有没有见到另一半。”
“不是我的。”
“你自己的橡皮都认不出来?”
“我们一起用。”
女生的手停在水桶上方。
“你和谁?”
林雾捏着橡皮,没有说下去。
对方等了两秒,觉得她可能只是不想借橡皮,便继续拧拖把。
“那你收好,别又掉了。”
教室里没人因为这句话停下手里的事。英语答案终于被翻出来,后排三个人发现谁都没选对,开始争题目是不是印错;讲台旁的日期改成了正确的,那个“九”却比旁边几个字大了一圈。
陈乐看着林雾掌心里的橡皮。
“我今天整理笔袋时没见过它。”
“它一直在抽屉里。”林雾说。
“可能。”
陈乐用了一个不太确定的词。
她坐回椅子,又很快站起来。
“你要是想坐一会儿,我可以先去倒垃圾。”
林雾摇头。
“不用。”
“你一直站着。”
“我来找东西。”
“已经找到了?”
林雾低头看那半块橡皮。
“找到一点。”
陈乐没听明白,但也没有继续问。她重新坐下,把练习册放回抽屉。放到第二本时,书脊在里面碰到什么,发出很轻的一声。
“是不是还有东西?”
她俯身去看。
抽屉已经空了。
只有右边内壁上留着一块方形的浅色印子,四角各粘着一点透明胶。像那里曾贴过一张纸,而且贴了很久。
林雾弯腰看了一会儿。
“以前有课表。”
“你们班课表不是贴讲台旁边吗?”周遥问。
“她自己抄了一张。”
“为什么?”
“她总记错星期几。”
林雾说完,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有一次周三,她带了周五的书。书包重得拉链都关不上,还说是老师临时调课。”
她记得这件事。
但桌内那块浅色印子上已经没有纸,也没有人能证明程夏曾把课表贴在那里。
许清眠只在活动记录里写下“抽屉右侧有旧粘贴痕迹”,没有写是谁留下的。
陈乐靠着椅背,往桌子下面看了看。
“我下午就觉得这里不太对。”
周遥问:“哪里?”
“桌子窄。”
“两张并起来还窄?”
“看着不窄,坐下来就总觉得只剩这么一点。”
陈乐用手比了一段距离,正好是她自己那半边。
“我把书放中间,会觉得挡到别人。可林雾明明坐在另一边。”
林雾抬头看她。
陈乐也觉得自己说得奇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盖没拧紧,一小滴水顺着杯壁落在桌上,压出一个新的圆印。
“可能是因为刚转来,不习惯同桌。”
她抽了张纸,先擦掉自己的水,又顺手把旧杯印周围的铅笔灰也抹干净。
林雾没有阻止。
放学广播响起时,值日生开始催人离开。周遥合上活动记录本,把那张无名草稿还给陈乐。
“先别扔,明天能不能问问课代表,最近有没有多收过作业。”
陈乐问:“这也和桌子有关?”
“不一定。顺便。”
“你们这个旧物组管得挺宽。”
“同伴互助。”周遥说。
“不是正在申请旧物整理吗?”
“全名比较长。”
陈乐没有再问全名。她把草稿夹进语文书,开始收拾书包。
林雾也将那半块橡皮放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她又拿出来,最后装进饭盒外面的皮筋里。
几个人走到门口时,陈乐忽然叫住她。
“你的饭盒漏了。”
林雾低头。
盒盖边缘确实渗出一点已经凝住的油,正好沾在“程夏的”那张便签下面。她拿纸去擦,饭盒盖被碰开一条缝,里面切成四块的鸡蛋饼露了出来。
葱花已经蔫了,贴在饼皮表面。
陈乐站在桌边看了一眼。
“她不是不吃葱吗?”
林雾的手停住。
陈乐自己也愣了。
“谁?”周遥问。
“不知道。”
她把深绿色书包背起来,橙色拉绳卡在椅背上,扯了两次才松开。
“我可能听你们刚才说过。”
没人告诉过她。
许清眠看见周遥张了张嘴,便把那张过期饮料券递给陈乐。
“这个还在抽屉外面。”
“哦,谢谢。”
陈乐接过去,看了一眼日期,随手夹进书包侧袋。她大概准备下楼再扔,也可能会一直忘在里面。
林雾重新扣好饭盒。
她没有问陈乐为什么知道,也没有追着她走出教室。几个人只是一起关窗、关风扇,等最后一名值日生把垃圾袋系好。
离开前,陈乐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
椅背正好停在两张桌子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