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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四楼最里面的房间 社团申请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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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眠从学生处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还是她带进去的那只,只是里面的申请表被重新装订过,第一页盖了章。
“不予通过”四个字压在社团名称上,印泥没有干透,她拇指蹭到了一点红。
老师说了很多。
人数不够,场地紧张,指导老师的签字也不规范。最后又安慰她,这不是永久驳回,明年可以重新申请。
许清眠听得很认真,临走前还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直到门关上,她才发现自己没问,买好的东西该放到哪里。
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又敲门进去。
老师正在接电话,看见她回来,用眼神问她还有什么事。
“老师。”她等对方挂断,“如果暂时没有活动室,我们的设备能不能放在学校?”
“什么设备?”
“投影仪,音响,还有一些材料。”
老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仿佛那些东西正堆在那里。
“你们已经买了?”
“嗯。”
“学校出的钱?”
“不是。”
“那你胆子还挺大的。”老师笑了一下,“旧楼四楼有仓库,你找管理员借钥匙。贵重东西最好带回去,丢了很麻烦。”
许清眠点头说好。
她没解释投影仪已经拆封,家里也没有地方放。
暑假时,她在便利店上过一阵夜班。凌晨三点,店里没有客人,冰柜的压缩机隔几分钟响一次。她就趴在收银台后面画活动室的布置图。
江晚棠坐在门口吃关东煮,隔着玻璃指挥她。
桌子不能横着放,会挡插座。
窗边要空出来。
最好再买一块软垫,累的时候可以躺。
许清眠问她为什么不买沙发。
江晚棠说沙发太贵,她们又不是什么正经社团。
那时候许清眠笑了。现在想想,最后半句话可能说得没错。
放学铃响过一遍,走廊很快挤满了人。
许清眠抱着纸箱从楼梯口经过,一个男生转身时碰到了她,箱子往下滑了一截。
“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她明明快抱不住了,还是习惯先说不用。
男生已经被同伴叫走,跑出去几步,又回头说:“箱子底下开了。”
许清眠低头一看,胶带裂了一条缝。
她把纸箱放到窗台上,拿透明胶绕了两圈。胶带齿不锋利,她扯了几次都没断,最后只能用牙咬。
雨就是这时候下起来的。
九月的雨没什么预兆,刚才还只是阴天,一转眼,连廊外已经白了一片。风把水吹进来,招新手册的边角湿了几张。
许清眠赶紧把它们塞回箱子里。
最上面那一本,封面是江晚棠画的。
一扇窗,一张桌子,还有趴在桌上的四个人。画得都不像,尤其是许清眠,头发被画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她当时问:“我平时有这么乱吗?”
江晚棠趴在她旁边看了半天,回答:“差不多。”
封面中间印着一句话:
总会有一间屋子,愿意收留暂时无处可去的人。
“暂时”两个字也是江晚棠加的。
她说无处可去听上去太惨,像要在活动室住一辈子。
许清眠用袖口擦掉封面上的雨水,却越擦越花,只好把那本手册单独夹进文件袋。
旧教学楼在操场另一边。
教学楼的名字很正式,叫知行楼,但学生都叫它旧楼。墙上爬满了不知道什么藤,夏天长得很茂盛,到了冬天只剩褐色的枝。
四楼没有班级,平时很少有人上去。
管理员坐在楼梯口的小办公室里,正用一只掉漆的搪瓷杯泡茶。
许清眠把学生处开的纸条递过去。
“放东西?”
“嗯。”
“哪一间?”
“他们说四楼仓库。”
管理员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摘下一把递给她。
“403。里面乱,自己找地方。放完把钥匙拿回来。”
许清眠接过钥匙,道了谢。
走出办公室时,管理员又叫住她。
“四楼尽头那间别动。”
“哪间?”
“最里面的。”
许清眠抬头看了一眼楼层示意图。
403旁边还有一个小方格,标着404。
“那里不是活动室吗?”
管理员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正别进去。”
他说这话时神情并不紧张,甚至有些不耐烦。像是以前提醒过很多人,后来懒得解释了。
许清眠抱着箱子上楼。
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两次脚,灯都没亮。第三次用力太大,鞋底溅起一点水,落在袜子上。
四楼比她想象中干净。
没有教室,墙上却贴着去年校园艺术节的海报。胶带被撕走后留下四个黑印,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403仓库的门很难开。
许清眠拧了半天,门锁才咔的一声弹开。里面堆着课桌、旧横幅和几个没有轮子的办公椅。靠窗的位置漏水,地上放着一只红色塑料桶,雨滴落进去,声音很空。
她挪开两张桌子,腾出一小块位置。
纸箱刚放下,底部就彻底开了。
音响砸在旧试卷上,发出一声闷响。投影仪倒是被衣服垫住了,没有碰坏。
许清眠蹲下来收拾。
她把招新手册一册册码好,又数了一遍。
四十七本。
原本印了五十本。
有一本给了指导老师,还有两本在江晚棠那里。
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江晚棠已经三天没有回消息了。
头像还是亮的,朋友圈也没有异常。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一晚上发来的,说她有点累,明天再聊。
许清眠昨天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回复。
她不太喜欢连续给别人发消息,总觉得像在催。可今晚回去,她还是想再问一次。
仓库里很闷。
许清眠站起来时有些头晕,手扶住桌沿缓了一会儿。她把门锁好,准备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很轻,像刻意压着。
许清眠回过头。
走廊空着。
那声咳嗽似乎是从404里传出来的。
她想起管理员的话,本来不打算过去。可走了两步,又觉得也许里面真的有人。
如果有人被锁住,外面雨这么大,不一定听得见喊声。
许清眠走到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纸已经发黄,中间却被人整齐地割开了。切口很新,没有起毛边。
“里面有人吗?”
她等了几秒。
门里传来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
“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
许清眠握住门把手。
她只是轻轻向下压,门便开了。
里面不像长期封闭的房间。
空气是暖的,有咖啡味,还有一点潮湿木头的气味。
两张长桌拼在中央,墙边放着几把款式不同的椅子。窗帘是浅黄色的,雨天没有阳光,布料却像被晒过一样,边缘发白。
窗边还摆着一块蓝色软垫。
江晚棠挑的颜色。
许清眠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她只是觉得很不讲道理。
活动室的样子和她画的布置图几乎一样,连桌角那只缺口的马克杯,都出现在江晚棠的草稿里。
可那张草稿从来没有交给学校。
“同学?”
她往里面看了看,“我进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房间里没人,可她还是先征求了同意。
桌面放着一本绿色封皮的登记册。
旁边压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拍得有些糊,只能看见几个人坐在窗前。有人抬手挡住脸,有人对镜头比了一个很老套的剪刀手。
许清眠拿起照片。
她认出了自己。
照片里的她穿着现在这套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一点,正低头在写什么。
江晚棠坐在旁边,侧过脸看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七年前。
许清眠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自己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也不认识什么同龄亲戚。最重要的是,七年前学校的校服不是这一款。
她把照片放回去,手指碰到了登记册。
第一页自动摊开。
社团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许清眠。
她盯着最后一个字看。
写字的人把“眠”字右边那一竖写歪了。
她也会这样。
小学时语文老师让她抄过两页纸,专门练这个字。练完还是歪,后来老师也放弃了。
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
许清眠转身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意。那盏灯本来就时好时坏。
房间里还有一盏台灯。
灯光不亮,勉强照得到门口。
许清眠这才发现门后贴着一张白纸。
上面的字像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
禁止开灯。
她看了看台灯,又看了看那张纸。
“已经开了啊。”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灯灭了。
并不是闪烁,也没有电流声。
啪的一下,很干脆。
许清眠在黑暗里眨了几次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手摸到桌角,想拿手机。手指刚碰到校服口袋,身后有人低声说:
“别拿。”
许清眠一下停住了。
那是个女生的声音。
不陌生。
却也不能说熟悉。
许清眠想了一会儿,才问:“是你刚才咳嗽吗?”
对方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舒服?”
“许清眠。”
女生叫了她的名字。
语气很轻,像怕把门外的人惊动。
许清眠很少被人连名带姓地叫。江晚棠平时叫她清眠,老师有时叫许同学,只有点名的时候才会念完整。
她转过身。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不远处有水滴落下。
“你认识我?”
“认识。”
“我看不见你。”
“这样比较好。”
许清眠原本还想问什么,走廊上却响起了脚步声。
那声音从楼梯口过来,踩过积水,一步快,一步慢。像右脚受过伤。
黑暗里的女生往前靠了一点。
她的衣服碰到许清眠的手臂,湿得发凉。
“先蹲下。”她说。
“为什么?”
“因为门口没有地方躲。”
这回答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许清眠还是跟着她蹲到了桌子后面。
女生大概觉得她动作太慢,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又很快松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清眠的膝盖抵着桌腿,不太舒服。她想换个姿势,女生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动。”
“腿麻了。”
对方沉默片刻,居然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她能把腿伸开。
这种时候,许清眠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小声问:“你叫什么?”
“江晚棠。”
许清眠的手僵了一下。
“哪个晚,哪个棠?”
“晚上不睡觉的晚,海棠的棠。”
这是江晚棠第一次向她介绍名字时说过的话。
当时她们坐在便利店门口,江晚棠被热汤烫到舌头,说话有些含糊。
许清眠以为自己记错了。
她摸出手机,只按亮了屏幕,没有打开手电筒。
冷白色的光照亮桌子下面的一小块地方。
也照亮了身边女生垂下来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绳结是许清眠打的。
她总是系不好这种结,最后留下很长一截线头。江晚棠嫌丑,却一直没有剪。
“晚棠?”
女生低下头。
屏幕的光只照到她的下巴,看不清眼睛。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回我?”
许清眠问完,才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
她们蹲在一间不该存在的活动室里,门外还有人走过来。可她最先想问的,还是三天前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江晚棠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已经到了。
脚步停在404前面。
先是很轻地碰了一下门把手。
然后敲门。
咚,咚。
只敲了两下。
许清眠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晚棠。”
手机差点从许清眠手里滑下去。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语速、停顿,还有喊“晚棠”时微微压低的尾音,都和她一样。
门外的人继续说:
“别信她。”
江晚棠伸手盖住了手机屏幕。
最后一点光也没有了。
“你不该来这里。”门外的声音说,“把灯打开,我带你回去。”
许清眠看不见江晚棠,只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外面是谁?”她问。
江晚棠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和我一样。”
“我知道。”
“你害怕她?”
“有一点。”
江晚棠的回答很坦白,反而让许清眠不知道该怎么接。
门把手再次被压下。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正好落在登记册上。
纸页被风吹开。
照片从桌面滑落,掉在许清眠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借着门缝里的光,她终于看清照片最右边还有一个人。
另一个许清眠。
两个女孩穿着相同的校服,一个低头写字,一个站在门边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的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第一次开灯,清眠没有回来。”
许清眠刚看完,门外的人便笑了。
她笑起来也和许清眠很像,只是比她自然一点。
“晚棠,你又选错了。”
江晚棠忽然抓住许清眠的手。
这一次很用力。
“别看她。”
门被推开得更大。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头发、眉眼、身高,甚至文件袋上那条贴歪的透明胶,都和许清眠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她怀里抱着四十七本招新手册。
一本不少。
女生看向许清眠,脸上没有惊讶。
她只是很轻地问:
“你用了我的名字多久?”
许清眠没有回答。
她身旁的江晚棠也没有说话。
头顶的灯管响了一声。
像是即将亮起来。
江晚棠在黑暗里抱住她,湿冷的头发贴在她颈侧。
“清眠,听我说。”
她说得很急,连声音都变了。
“灯亮以后,不管看见谁消失,都不要松手。”
许清眠抓住她的衣袖。
灯亮了。
那一瞬间,许清眠闻到很浓的雨水味。
手里却忽然空了。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不远处的门边,贴着一张崭新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生眉眼温柔,胸前别着校徽。
姓名:江晚棠。
失踪时间:七年前。
许清眠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桌上的登记册也翻到了新的一页。
上面是她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下次见到江晚棠,记得先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