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徐子升

8、第 8 章 “好冇玩？

　　年底，休斯顿冬天的港口，空气里带着湿冷和海水的腥味。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裹着咸味和柴油的气味，贴在脸上凉飕飕的。云压低，天空一片灰白色，远处有几艘货轮停泊，吊臂一动不动。
　　帕特里克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
　　他把可乐瓶搁在膝盖上，数了一下手里的钞票，五张十块。
　　连续三天给港口那帮搞外贸的当导游当翻译，就挣了五十块。
　　他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Hi, I heard there's a really cheap tour guide around here."（嗨，听说这附近有个很便宜的导游。）
　　帕特里克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手中的可乐瓶掉在地上。塑料瓶砸在水泥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可乐从瓶口涌出来，洒了一摊深褐色的水渍。
　　荆成业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了一下头：“好久唔见。”（好久不见。）
　　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一点没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大概是刚剪过，鬓角推得整齐。
　　帕特里克弯腰捡起可乐瓶，瓶里还剩一小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瓶口，站起来：“好烂嘅英文发音。”（好烂的英语发音。）
　　荆成业瞪大了眼睛，眉毛挑起来：“喂，我学得好努力?，你出去之后我日日都喺度背单词?。”（喂，我学得很努力的好吧，你出去之后我每天都在背单词的。）
　　帕特里克把可乐瓶放在台阶上，伸手搭住荆成业的肩膀。
　　隔着布料能摸到荆成业肩膀的轮廓，比以前结实了一些。他上下打量了荆成业一遍，脸比之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我唔喺度嘅时候有冇人恰你？”（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冇。”荆成业也伸手搭住帕特里克的肩膀，手掌搁在帕特里克肩胛骨的位置，拍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帕特里克手里那五十美元，眼睛亮了一下，“柏哥唔打算请我食饭？”（柏哥不打算请我吃饭？）
　　帕特里克把钱塞回裤兜：“冇钱。”（没钱）
　　“孤寒种。”（吝啬鬼。）
　　“咁你请我食。”（那你请我吃。）
　　“我都冇钱。”（我也没钱。）
　　“缩度。”（小气。）
　　荆成业拍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肩膀：“柏哥，我真系冇钱，啱啱出嚟咋。”（柏哥，我真没钱，刚出来的。）
　　“啱啱出嚟就嚟揾我？”帕特里克侧过头看着他，“你屋企人呢？”（你爸妈呢？）
　　荆成业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唔使理佢哋。”（不用管他们。）
　　他和荆成业搭着肩往前走，两个人踩着水泥地上的裂缝，一步一步，肩膀挨着肩膀。
　　港口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荆成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去理。
　　“点样？同屋企人闹交？离家出走嚟投奔我？”（怎么？跟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来投奔我？）
　　荆成业甩开帕特里克的手，加快步子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先冇。”（才没有。）
　　帕特里克站在原地看他走了两步，说：“嬲咗？”（生气了？）
　　荆成业转过头来，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他：“嬲咗。”（生气了。）
　　帕特里克笑了一下，走过去：“请你食麦当劳。”（粤语。请你吃麦当劳。）
　　“你唔系冇钱咩？”（你不是没钱吗？）
　　帕特里克把裤兜里那几张10美元掏出来晃了一下：“请你食一餐仲系可以嘅。”（你吃一顿还是可以的。）
　　荆成业盯着那几张钞票，眼睛亮了一瞬，嘴角刚要往上弯——
　　“呃你?。”（骗你的。）
　　帕特里克把钞票塞回裤兜，转身就走。
　　荆成业跟上去，伸手肘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肋下。肘尖撞在肋骨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准，刚好顶在软肉上。
　　帕特里克捂着肋下弯了一下腰：“你打人真系痛嘅。”（你打人真痛的。）
　　荆成业不理他，气咻咻地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后背挺得笔直，后脑勺那块头发翘起来一小撮，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帕特里克看着他的背影，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喂……睇路啊。”（喂……看路啊。）
　　“吓？咩话？”荆成业边走边回头，右脚往前迈的时候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往前栽了一步，额头正正撞在路灯杆上。
　　金属杆发出“哐”的一声。
　　“嗷！”荆成业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帕特里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弯腰摸了一下荆成业的头顶。
　　他按了一下，荆成业缩了一下脖子。
　　“都叫你睇路?喇，你回头做咩。”（都叫你看路了，你回头干什么。）
　　荆成业蹲在地上，仰起头瞪着他，那双桃花眼里蓄着一点水光，他捂着额头：“我仲以为你叫我系有咩事。”（我还以为你喊我是有什么事。）
　　帕特里克蹲下来，和他平视：“好咯，我错。”（好吧，是我的错。）
　　荆成业松开手，额头上红了一块，还没肿起来，但印子很明显。他盯着帕特里克看了两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钞票，递到帕特里克面前。
　　“我带咗钱嚟?，要请你食饭?。你一见我就话我英文唔好。”（我带了钱来的，要请你吃饭的。你一见我就说我英语不好。）
　　帕特里克看着那张钞票。十块钱，好几道折痕，边角磨得发毛，像是揣了很久：“好啦好啦，对唔住。”（好啦好啦，对不起。）
　　他张开双臂。
　　荆成业看了他一眼：“做咩？”（干嘛？）
　　“揽一下？”（抱一下？）
　　“唔要。”荆成业站起来，伸手握住帕特里克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拽着他往街道另一头走，“走啦，食饭去。”（走啦，吃饭去。）
　　帕特里克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十块钱：“你身上得呢10蚊？”（你身上就这10块？）
　　荆成业在前面走，没有回头：“唔系咁点啫？”（不然呢？）
　　“你喺里面混得有几差啊。”（你在里面混这么差啊。）
　　“你唔打击我会死啊？”荆成业回头瞪了他一眼。
　　荆成业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帕特里克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拽着往前走。
　　两个人拐进路边一家小餐馆。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已经模糊了。
　　里面摆着四张桌子，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滋滋响的音乐。
　　老板是个中年白人，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见两个中国人走进来，他用带着南方口音的俚语骂了一句。
　　帕特里克听懂了。不是好话。他用英语回了一句。
　　老板哼了一声，把菜单拍在桌上。
　　荆成业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但老板的语气和表情他看懂了。他抬起手刚要张嘴，帕特里克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荆成业的呼吸喷在帕特里克的指缝间。
　　“唔好理佢。”帕特里克压低声音说，“坐低啦。”（别理他。坐下吧。）
　　他在桌边坐下，把菜单推给荆成业。塑料菜单边缘卷起来了，上面印着汉堡、薯条、三明治的图片，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荆成业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图片。
　　帕特里克点了单，没一会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把两份餐食端上桌。
　　帕特里克吃得很慢，荆成业比他快，吃完之后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薯条。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路灯开始亮起来，昏黄色的光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啪地响，顺着玻璃往下流，淌成一排排水痕。雨水从屋檐上灌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水流，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往下淌。
　　帕特里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层雨幕：“落雨了，我冇带遮。”（下雨了，我没带伞。）
　　“你好急返屋企？”（你很急着回家吗？）
　　“唔系好急，但系咁大雨，我哋只可以喺度等。”帕特里克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的雨。
　　荆成业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四周。街道上空荡荡的，雨幕里只有一辆自行车靠在路灯杆旁边，银色车架，黑色车座，后轮上挂着一把锁。
　　“柏哥，你踩过单车未？”（柏哥，你骑过自行车吗？）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踩过两次。帮人拉货嗰种三轮车。”（骑过两次。帮人拉货的那种三轮车。）
　　“想唔想踩下两轮?？”（想不想骑一下两轮的？）
　　帕特里克看见路边那辆上了锁的自行车，又看了一眼荆成业：“你想做咩？”（你想干嘛？）
　　荆成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一头弯成一个小钩，另一头捏在手指间。他跨出门口，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
　　帕特里克两步跟上去，蹲下来按住荆成业的手：“你偷嘢啊？”（你偷东西啊？）
　　“咩偷啊，借咋。用完还返嚟咪得咯。就踩一阵。”（这怎么能叫偷，这是借。用完了就还回来，我们就骑一下。）
　　荆成业把铁丝伸进锁孔里，手腕转了一下，锁芯发出轻响。他用另一只手扶住自行车把，蹲在车旁边，两只手都在忙活，雨水淋在他的后背上，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
　　帕特里克回头看了一眼餐馆。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蹲在荆成业旁边，握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拽：“都唔得?，单车好贵?，老板报警就大镬。”（不行的，自行车很贵的，老板报警就完了。）
　　他的话没说完，荆成业的手腕一扭，锁簧弹开，挂在车架上的锁“咔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荆成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锁，又抬头看了一眼帕特里克：“……哦。”
　　老板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然后看见街对面蹲着的两个人，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整张脸涨红了。
　　他用英语吼了一句，推开玻璃门冲了出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指着帕特里克和荆成业的方向继续骂，俚语夹着脏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帕特里克跨上自行车，车座被雨淋湿了，坐下去的时候裤子立刻洇开一片湿印。他把车头一拧，脚踩上踏板：“快啲上车！”（快点上车！）
　　荆成业跳上后座。他侧着身坐，一只手抓住车座边缘，另一只手拍了拍帕特里克的背。
　　帕特里克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猛地往前一蹿。链条转动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水花从两侧溅开。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眯起眼睛，视线被雨幕模糊了，只能看见前方路面上的水光。
　　身后的餐馆老板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被雨声吞没了。
　　帕特里克把自己的外套掀起来顶在头上，布料挡在头顶，遮住了一部分雨水。
　　荆成业缩在后座，往前靠了靠，把脸埋在帕特里克的背后，他的额头抵着帕特里克的肩胛骨，两只手环住帕特里克的腰，手指扣在一起扣在他的身前。
　　他也躲进了外套下面，头顶的布料挡住了雨，狭窄的空间里全是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好冇玩？系咪觉得好解气？”（好不好玩？是不是很解气？）
　　荆成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闷在外套下面。
　　帕特里克蹬着踏板，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大声说：“唔好玩，一啲都唔好玩。”（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然后他笑了一声。
　　自行车碾过一个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链条发出细密的咔嗒声，车轮在雨水中转动着，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骑。路灯的光从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