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徐子升

7、第 7 章 推开探访室

　　推开探访室的门，帕特里克闻到一股烟味。
　　一道玻璃墙将房间分成两半。
　　玻璃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的，面前摊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帕特里克在椅子上坐下。金属椅面凉得他后背一紧。
　　玻璃那边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帕特里克·苏？”
　　“是我。陶德，好久不见。”
　　陶德是一名公派律师，那场听证会上，陶德站起来反对过一次，但法官没有理会。
　　帕特里克凑近玻璃上的圆孔：“那份Omega腺体鉴定报告，有问题。”
　　陶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按着纸面一行行往下。
　　“哪份？”
　　帕特里克：“认证听证会上那份。你说检方提交了Omega腺体受影响鉴定报告，证明我的信息素对其造成了影响。”
　　陶德：“对。那份报告是检方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帕特里克：“他们有没有采集我的样本？”
　　陶德合上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毛发、血液、尿样、□□。这些生物样本，他们采过吗？”
　　帕特里克：“没有。”
　　陶德继续翻看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从页面的中间往下移，停在一段文字上敲了敲。
　　“你没有被要求提供过任何生物样本。”陶德问，“这份报告上面列了完整的化验项目，每一项都有编号和送检日期。按流程，采样必须本人签字确认，所有步骤缺一不可。如果你从未被采样，这份报告根本没有合法来源。”
　　帕特里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从哪知道的？”陶德问。
　　帕特里克：“少管所的医生说的。他说前年改了制度，性侵物证的采集流程变了，毛发血液尿样□□，每一样都要签字确认。我从来没见过采样包，没人让我签过字。”
　　陶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如果你没有被采样，这份报告就是假的。要么是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要么是检方提交了不存在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我需要你写一份书面声明，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帕特里克低下头：“我明天给你。”
　　陶德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他隔着玻璃看了帕特里克一眼，玻璃上他的倒影比真人暗了一度。
　　“如果这份报告不成立，整个指控的基础就有问题了。我和我的团队会继续调查。”他顿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尽快联系你。”
　　帕特里克站起来，伸手把裤兜里那张律师会面的批准通知又往深处塞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探访室。
　　回到牢房门口的时候，荆成业坐在床沿上。听见铁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本英语教材，书页翻到一半。
　　“搞掂未？”（搞定了吗？）
　　帕特里克走进来：“未。要写份嘢。”（没。要写份东西。）
　　荆成业把英语教材合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帕特里克在桌边坐下，拿起笔。
　　每个字都要想一想。第一行是他的名字。然后他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写了自己被捕的日期，写到医生在医务室里说的那段话时，他的笔尖一顿，把那段话原原本本写了进去，一个字都没有改。
　　荆成业没有出声。帕特里克写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英语教材，一页一页翻过去。每隔一会儿他会抬头看一眼帕特里克的背，然后又低下去。

　　帕特里克把写好的声明交给陶德之后的第三天，陶德来了。
　　这一次探访室里的气氛和上次不太一样。陶德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打开公文包，隔着玻璃看了帕特里克一会儿。
　　“预备庭定在下周一。法官会先听我们的动议——关于那份鉴定报告的合法性。如果法官裁定证据不成立，检方就没有足够的证据继续起诉。”
　　陶德看着他：“你准备好出庭了吗？”
　　“嗯。”
　　“到时候会有人带你从侧门进去。你坐在被告席上，不要说话，除非法官问你。问你什么，你回答是或不是就行。剩下的我来。”
　　帕特里克点了一下头。
　　陶德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周一早上八点。他们会提前叫醒你。”
　　周一早上六点，狱警打开了帕特里克的牢房。
　　荆成业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帕特里克站起来穿上那件灰色的衬衫，没有说话。
　　帕特里克走到门口的时候，荆成业在后面说了一句：“柏哥。”
　　帕特里克回过头，看见荆成业挥了挥手。
　　像被留在家里的小狗。
　　帕特里克忽然有点想笑，抿着唇点了一下头，跟着狱警走了出去。

　　从少管所到法院的路不长。
　　帕特里克坐在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后座。手腕上戴着手铐，铁栅栏隔着他。
　　车窗外面是休斯顿清晨的街道，天色刚亮，路灯还没关，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车子在法院后门停下来。狱警把他带下车，穿过一条窄走廊，进了一间小房间。
　　陶德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文件夹。
　　“还有二十分钟。检方那边今天会传唤那个Omega出庭。她可能会重复她在认证听证会上说过的话。你不用管她，交给我。”
　　帕特里克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金属贴着桌面，凉意从手腕传上来。

　　二十分钟后，狱警进来，带他走出房间。
　　帕特里克被带进法庭的时候，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光线涌出来，比走廊里更亮。
　　帕特里克眯起眼睛。
　　在法官席上。法官席左边是陪审席。右边是检方的桌子，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助理。
　　帕特里克的座位在法庭正中间靠前，陶德坐在他旁边。
　　“全体起立。”法庭书记员说。
　　帕特里克站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法官袍走进来。
　　一切的流程都和上一次一样，帕特里克对他们的宣誓产生了厌烦。
　　等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抬起头。
　　“检方，可以开始了。”
　　检方的开场陈述不长。
　　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走到陪审席前面，说帕特里克在1980年某天晚上用致命武力导致一名alpha死亡，说死者当时并未对任何人构成直接威胁，说帕特里克的行为超出了防卫的必要限度。
　　陶德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走到陪审席前面。他站在自己的桌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我的当事人承认他造成了对方的死亡。但这件事的关键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做。
　　他当时听到有人呼救，他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一名Omega正在被侵犯。他出手是为了阻止那个alpha继续施暴。检方有一份鉴定报告，声称我的当事人的信息素对那名Omega造成了影响——但那份报告是假的。”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陶德继续说：“那份报告所依据的生物样本从未被采集过。我的当事人从未被要求提供毛发、血液、尿样或□□。
　　检方提交了一份没有合法来源的证据。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当事人有罪，而是因为检方用了一份假报告来给他定罪。”
　　法官敲了一下槌：“辩方，你说报告是假的，有证据吗？”
　　陶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少管所医务室的医生出具的书面证明。上面写明了德克萨斯州关于性侵物证采集的现行规定——所有生物样本必须由当事人本人签字确认，缺一不可。
　　我的当事人从未签过任何字。检方那份报告上的采样日期和编号，没有对应的签字记录。”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法庭书记员。
　　法官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看向检方：“检方，你们怎么说？”
　　检方的律师站起来：“法官阁下，那份报告是依据标准程序出具的——”
　　“采样记录呢？”法官打断他。
　　检方的律师顿了一下：“采样记录……我们正在调取。”
　　“你们在提交证据之前就应该调取。”法官说。
　　“休庭十五分钟，检方决定是否继续。”
　　槌声响了一下。

　　帕特里克坐在椅子上，陶德侧过头，压低声音：“他们拿不出采样记录。那份报告没有签字，就是废纸。”
　　十五分钟后法官回来了。检方的律师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沉了一些。
　　“法官阁下，检方请求撤回该份鉴定报告。”
　　帕特里克听见身后的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法官没有立刻回应。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看着检方的方向：“撤回？”
　　“是的，法官阁下。”
　　法官扶了一下眼镜，然后把目光转向陶德：“辩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陶德站起来：“法官阁下，检方撤回这份报告之后，剩下的证据是什么？我的当事人是听到呼救后赶去的，死者正在实施侵犯。检方没有其他物证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有任何犯罪意图。我请求撤销所有指控。”
　　法官看向检方：“检方，你们还有其他证据吗？”
　　检方的律师站在那里，停顿了几秒：“法官阁下，检方请求休庭，我们需要时间评估剩下的证据是否足以继续——”
　　“我问的是你们现在有没有其他证据。”法官皱起眉，取下老花镜。
　　检方的律师没有回答。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本案证据不足。所有指控撤销。被告帕特里克·苏，当庭释放。”
　　槌声落下。

　　帕特里克坐在椅子上，他觉得这场官司像是一场闹剧。
　　他听见陶德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场官司，什么都是真的，又什么都不是真的。”
　　法警走过来给他打开手铐。金属松开后，手腕上留下两道红痕。
　　他转过身，看见旁听席上坐着一个人。
　　是格雷，少管所的副狱长坐在最后一排，他对着帕特里克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帕特里克走出法庭。陶德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公文包。
　　“你可以走了。手续我会处理。”
　　帕特里克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外面是休斯顿的街道，天已经全亮了。
　　“帕特里克？”陶德疑惑地看他一眼。
　　帕特里克转过头看着他：“那份报告谁做的？”
　　“这不是你的事了。你出去了。”陶德沉默了一下，看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什么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漏洞百出莫名其妙，那就是钱没到位。”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抬脚走下台阶。
　　“先生，请等一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帕特里克回头看见是那个Omega，十五岁左右的女孩，皮肤偏暗，眉眼带着东南亚人的轮廓。
　　“怎么了吗？”
　　“我很抱歉，我不是想要污蔑你，只是他们威胁我的父母……”
　　帕特里克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穿着长裤长袖，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
　　“我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帕特里克不愿意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谢谢你——”身后的女孩嘴里喊着生涩的中文，“那天，谢谢你——我真的很抱歉。”
　　帕特里克有些诧异地回头，笑了一下：“再见，早点回家。”

　　回到少管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嗡嗡响，空气里还是消毒水和汗液的气味。他走回自己的牢房，推开门。
　　荆成业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本英语教材，书页翻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帕特里克，愣了一下。
　　“柏哥？”
　　“搞掂咗。”帕特里克说。
　　荆成业把教材合上，难以置信的看着帕特里克：“咁快？”
　　“嗯。”
　　荆成业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肩膀：“走啦，我帮你执嘢。”
　　帕特里克的东西不多。
　　几本书，一沓白纸，两支笔，一套换洗衣服。荆成业帮他把书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箍住，塞进一个纸袋里。帕特里克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东西收拾完的时候，荆成业把那个纸袋递给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接过来，站在门口。
　　“柏哥。”
　　帕特里克看着他。
　　“柏哥，我出咗去就嚟揾你。”荆成业眼睛亮了一点。
　　帕特里克拍了一下荆成业的后脑勺：“你先学好英文先讲啦，等你出咗去，英文仲係咁差嘅话，就唔好嚟揾我啦。”

　　走出牢房，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杰米的牢房时，杰米从铁门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西班牙语。
　　帕特里克丢给杰米一包口香糖，用西班牙语说：“以后多照顾一下我的那个老乡，教他英语就好。”
　　他走出少管所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纸袋。
　　还要去上学，还要去码头打工。
　　在少管所至少不用交房租。
　　叹了口气，然后他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