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师傅 五月五 ...
-
五月五就是热闹,宫女们该打扫的打扫,该说笑的说笑,整个宫里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温言哼着小调往王善堂的方向去。
踏进小院,艾草气最为浓郁。
“我来了!”温言扬高嗓音,“我给您带了杏子糕!”
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见王善堂不出来,只好自己走了进去,他手中好像捏着根银针,锋利寒凉,泛着月白的冷光。
“来看看。”王善堂将银针放在她掌心,“喜不喜欢?”
温言将它拿在掌心,眯起眼,细细的瞧。
和绣花针不同,这银针纤细如发,尾部缠着银丝制的握柄,她捏起针朝自己食指尖上一扎,鲜红的血珠立马冒了出来。
迅速将手指放在嘴里含着,笑眯眯地说:“喜欢,真是好针。”
“给你了。”
“啊?”温言瞪大了眼,手都在颤抖,“真的吗?”
“不要算了。”王善堂哼了一声,“还给我吧。”
“要要要!”温言连忙答应,生怕对方反悔,立马将一整套东西塞进自己怀里,顺手深深的抱了对方一下,“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我给您做了杏子糕,快来尝尝!”
她像只小雀,叽叽喳喳的往前引路。
两人坐在圆桌前,温言赶快将杏子糕给对方拿了出来,王善堂眼神微微一亮,而后就是失落,语气嗔怪:“你这丫头可真是小气,就这么几块,打发老头子我呢。”
“您这是哪里的话。”温言双手抱臂,“亏您还当过太医呢,这般嗜甜对身子不好的道理都不明白,我看啊,您真的是有点糊涂了。”
“害。”王善堂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妨事。”
“……”
他捏起杏子糕吃了一口,眼睛都眯没了,白胡子跟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吃完一块,伸出手又拿起一块往嘴里送:“加甘草碎了。”
“是啊。”温言用双手拖着下巴,“加些甘草碎可以中和杏子的酸涩,也不伤脾胃。”
“你倒是聪明。”王善堂目露赞许地看着温言,“针灸铜人的穴位都记清了吗?”
“记清了。”温言神采奕奕,脸上浮现出红晕,“不信您可以问我。”
王善堂看向温言,这丫头鼻子是灵的,记忆力也是强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默许她来这边打扫做事,跟着自己可以听上那么一词半语的药方。
他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头顶正中央:“这里。”
“是百会穴。”
手指移到手腕内侧横纹往上两寸,眼神却稳稳地落在温言脸上:“这里呢?”
“内关穴。”
“不错。”王善堂哈哈大笑,满是赞许:“好孩子,好孩子啊,老夫没看错人!”
温言很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她腼腆地笑了笑。
“那这个呢?”王善堂决定考温言个难的,将自己的手指按在膝盖外侧凹陷的往下三寸的地方。
没想到没难到温言,对方答得很快:“是足三里穴,被称为天下第一保健穴,强健体魄,补足气血必备。”
“哦?我可没交过你这个。”
温言嘿嘿傻笑,他有些不好意思:“是您给别人扎针时,我听了一嘴,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王善堂点点头,他果然没看错,这丫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这穴位你学得差不多了,老夫再教教你别的。”
他佝偻着背,缓缓地走进去,不多时,便拿了几本书出来,分别是《针灸大全》《药性赋》《太平圣惠方》等厚厚的一沓,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学过的,现在他王善堂要把这些东西一点点交给温言。
“这些你先拿回去看,等什么时候都倒背如流,将这书给老夫翻烂再教你新的。”
温言看着那厚厚的一沓书,翻看来看,还有鲜红的批注,她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恨不得让自己缩进地里,看着王善堂不加掩饰的骄傲神色,她注定要让对方失望了。
“我……我不识字。”
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王善堂神色一僵,他本以为这丫头机灵聪慧,定是读过书的,怎的会大字不识,他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罢了,老夫教你,此后多在这儿留半刻钟,老夫一字一句读给你听,你就对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要是不好好学,就别怪老夫翻脸无情!”
温言看着他,眼中缓缓地浮现出泪水,她想哭,心里暖融融的,被棉花填得满满当当,对着王善堂深深地跪了下去。
“丫头!你这丫头是做什么!”
温言跪着,腰杆挺直,神色明亮,像是容纳了万千星火,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温言是个懂恩的,您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那半个馒头救了我的命,再到给我熬药,让我活下来,我总在这儿给您干活讨吃的,您也没赶我,这才让我活了下来。”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是山间的风,不足以让任何一片叶子跟着晃动。
“到现在,你又教我识字,医术,从不藏私,给我谋生的手段,这天下有的父母也有的不能对孩子这般好,可您却这般带我,我不是傻的,知道您对我好,您若不嫌弃,我就拜您为师傅,此后带您如我亲爷爷,给您养老,让您安享晚年。”
说完温言直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捧了杯茶到王善堂身边:“师傅,喝茶!”
王善堂只觉得人老了,看见什么都容易哭。
譬如此刻,他眼红了大半,眼前水朦朦的看不清人影,他伸出手拿着那杯茶喝了口:“好喝。”
温言破涕为笑:“师傅。”
“哎!”
“师傅。”
“哎!”
“师傅!”温言像是含不够,喊了一声又一声。
王善堂只觉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润润喉:“别喊了,师傅年纪大了,应不过来。”
“不应也没事的,我就是开心,自己在这深宫里也终于有家人了。”
家人这个词不重也不轻,血脉相连的是家人,毫无血缘的也可以称为家人,总之,只要是你亲手挑选,相互牵挂的都可以称为家人。
“别傻站着了,进来学别的。”
王善堂招呼着温言往里走,两人坐在柜前,他拿起针灸铜人,一面指着上边的穴位,一边对温言说着:
“这个是关元穴,可用来补元气,改善体虚怕冷,气血亏损,适合长期劳损,精神萎靡之人。”
温言点点头,自己给自己揉捏按压着:“怎么感觉热热的?”
“热就说明找对了地方。”王善堂哈哈一笑,手指往下挪,“这个足三里穴,可以缓解腿酸腿疼,补足气血,自己按按看。”
温言依言而作,摸向了小腿骨头外侧一指的凹陷处,刹那间,温言只觉得头皮发麻,酸胀感从下直蹿到脚尖:“感觉双腿好轻啊。”
“那是你最近累的很了。”
王善堂就这样一下一下的教温言,虽说速度慢,但成效好啊,一次下来,温言就记了个大概。
“学医就是这样要多听,多学,多看,多试。”王善堂看着温言,“这银针给你了,你记着回去准备些软物找找扎针的感觉,切不可偷懒耍滑,练的差不多了,就往自己身上扎,别心疼自己下不去手。”
他捋着胡子慢吞吞地说,仍是不放心的叮嘱几句:“记住这胸腹,眼周,后颈穴位万万不可自己上手,轻则血肿,重则伤及肺腑,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徒儿记住了,多谢师傅指点。”温言笑意盈盈的,“待回去后,徒儿定当勤加练习,绝不辜负您的殷切希望。”
“嗯,记得下次再做糕点的话,大气点,别扣扣嗖嗖的送这么几块,连塞牙缝都不够。”王善堂不满地盯着那空食盒,挥挥手,“行了,你先走吧。”
“啊?”温言有些懵,“您不留我吃饭啊?我还特地向沈公公告了假。”
“光想着吃饭。”王善堂得意地翘起胡子,“我不留你。”
“哼!”温言轻哼一声,“您真不留我?那我就真走了?”
她还特地地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见对方歪头躺在躺椅上,眼也不睁开,丝毫没有要挽留自己的意思,才轻轻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她想着端午共会持续三天,今天来陪师傅聊天解闷,明日去给李大哥送节礼,最后一天就呆在沈听身边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