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7、黄昏 放学铃声撞

　　放学铃声撞碎傍晚沉闷的空气，喧闹顷刻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学生们蜂拥涌出教室，桌椅拖拽的声响、互相邀约结伴的谈话声、讨论习题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夕阳向西沉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天际，将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染成温暖的金橙色。

　　季疏雨收拾好书包，慢悠悠走出校门。

　　温叙白和陆砚舟原本打算拉着他顺路同行，半路被同班同学拦下商量小组任务。季疏雨笑着示意二人不必顾及自己，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白日胃痛彻底消散，身体难得一身轻松，不必时刻提防突如其来的痛感。只是脸颊残留的苍白一时难以褪去，行走时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安静清冷。

　　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晚风穿过枝叶缝隙，携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路上三三两两都是放学的学生，成群结伴，说说笑笑。

　　季疏雨单手搭着书包肩带，缓步走在人行道上，目光闲散地落在天边渐次晕开的晚霞。

　　他习惯了独处。和朋友相处固然轻松温暖，可独自赶路的时刻，才能彻底卸下所有旁人眼中“季神”的外壳，不必维持温和得体的模样。

　　他走着走着，隐约察觉到身后不远的位置，始终有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季疏雨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余光往后一瞥。

　　封瑾然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靠近，也不拉开太远，双手插在校服口袋，不声不响跟在后方。

　　四目猝然相撞。

　　封瑾然没有躲闪，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恰巧同路：“顺路。”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不出多余情绪。

　　季疏雨没有多想，只当两人回家方向恰好重合，轻轻颔首，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行走。

　　他一无所知。

　　封瑾然哪里是什么恰巧顺路。原本可以走另一条更近的街道，他刻意绕远，一路不远不近跟随着，只想悄悄确认，他平安到家。

　　昨夜雨巷里他强忍不适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封瑾然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外露的关切太过刻意，惹得季疏雨警觉；又不敢离得太远，心底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

　　汹涌隐秘的暗恋，只能藏在这段暮色笼罩的归途，克制，沉默，无人知晓。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米的距离，一路沉默。

　　周遭皆是成群结伴的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衬得他们这片区域格外安静。

　　季疏雨偶尔会停下脚步，望着天边不断下沉的落日。绚烂霞光终会褪去，黑夜迟早铺满大地，像极了他短暂安稳的身体状况。今日一整天没有被病痛侵扰，可他心底清楚，这只是片刻安宁。

　　念头无声掠过心底，淡淡的怅然漫上来。

　　他拥有真挚的朋友，拥有旁人羡慕的成绩，拥有朝夕相伴的温暖，可命运留给自己的时间，未必宽裕。

　　封瑾然安静跟在后方，仔细捕捉着季疏雨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他看见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口骤然一紧，想要上前开口询问，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下。

　　他没有立场。

　　如今的身份，仅仅只是同学。任何过度的关心，都显得唐突。

　　暮色持续加深，霞光一点点被深蓝夜色吞噬。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串串光晕绵延向前。

　　季疏雨拐进通往小区的岔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我到这边了。”

　　封瑾然驻足，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顿了片刻，只平静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嗯。”

　　季疏雨轻轻应声，转身走入岔道，渐渐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中。

　　封瑾然站在原地，长久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晚风掀起校服衣角，满腔无处安放的心意，尽数消融在沉沉暮色里。

　　他还需要等很久，才有勇气，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说给那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