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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琉璃碎 老医官回头 ...

  •   老医官回头看了一眼,道:“非也。那是十四年前,先帝爷……咳,一些封存的旧物,并非药材。上头吩咐,谁也不许动。”

      十四年前。先帝。

      顾弦歌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如此。”她神色如常,接过老医官包好的药材,道了谢,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老医官忽然唤住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压低,几不可闻,“那柜子……三日前,有人来查看过。”

      顾弦歌脚步一顿。

      “何人?”

      “内侍省的人,说是例行清点。”老医官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但那位的腰牌……老朽瞧着,不像是内侍省的规制。倒像是……东宫的。”

      东宫!

      顾弦歌袖中的手猛然收紧。她稳住声音:“多谢老先生告知。”

      老医官不再言语,仿佛已经睡着。

      走出太医署,秋阳刺眼。陪同的刑部吏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来:“姑娘可办妥了?”

      “妥了。”顾弦歌将药包递给他看,“劳烦送我回住处。”

      回程的马车里,顾弦歌闭目养神,脑海中信息飞转。

      东宫的人,三日前查看过太医署封存十四年的旧物柜。

      紧接着,太子遇袭,香炉失窃,“涵光堂印”出现,琉璃碎渣上刻着“赦”字……

      这一切,都指向十四年前那桩旧案。

      而东宫之中,谁会对那旧案感兴趣?太子本人?还是他身边另有其人?

      父亲的手札里,关于“涵光堂”的记载极少,只说是他私下钻研古籍、配制特殊方剂之所,非亲近弟子不得入内。先帝中毒后,“涵光堂”被定为毒物来源,内中一切皆被查抄。

      那枚印章,理应随其他证物一同封存,为何会流落在外?又为何偏偏出现在太子遇袭现场附近?

      除非……有人想重新揭开旧案。

      或者,想利用旧案,达成新的目的。

      马车在她租住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外,果然多了两名便服侍卫,看似松散地站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顾弦歌抱着药包下车,推门入院。

      刚关上院门,她脸上的平静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她没有进屋,而是迅速走进厢房验室,反手闩上门。

      从荷包中取出那几粒琉璃碎渣,铺在雪白的棉布上。又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套特制工具,包括几柄不同弧度的细锉、镊子,还有一小瓶特制的药水。

      她先将那粒刻有“赦”字的碎渣单独放置。然后拿起另外几粒,仔细比较。

      质地、色泽、杂质分布……确实不像同一件器物。劣质的那几粒,气泡多,透明度低,像是民间粗制滥造的琉璃珠或廉价饰物碎片。

      而质地稍好的那粒,边缘烧熔痕迹明显,更像是灯罩或器皿的一部分。

      她取出一张极薄的半透明油纸,用炭笔将几粒碎渣的形状轮廓仔细拓印下来,标注发现位置和特征。

      然后,她打开那瓶特制药水——这是父亲留下的方子,用鱼鳔胶、白芨汁和几种矿物粉末调和而成,无色透明,干后坚硬如石,专门用来暂时粘合脆弱的证物碎片,以便观察整体形状。

      她用细针蘸取极少药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劣质碎渣尝试拼合。

      碎片太小,无法复原原貌,但能大致看出,它们可能来自一个球形或椭圆形的物体,直径不会超过一寸。

      是琉璃珠?还是……某种容器?

      她拿起那粒质地稍好、边缘有烧熔痕迹的碎片,对着光,变换角度。

      忽然,她注意到碎片内侧,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其微浅的刻痕,不是字,而是一个符号——三条波浪线,下方一个圆点。

      这个符号……

      顾弦歌猛地起身,走到墙边书架,抽出一本父亲手札的抄录本。

      快速翻到记载西南边陲风物民俗的那几页。

      找到了!

      “滇南巫祝,常用琉璃盏盛放秘药,盏底刻水波纹与日轮印记,象征‘流水平安,日照无晦’。”

      水波纹,圆点日轮。

      与碎片上的符号吻合!

      这是西南巫祝用的药盏!而且必须是有些地位的巫祝才会使用刻有祈福符号的器皿。

      “迷踪香”来自西南,“惊蚕”之毒据说也源自西南部落秘传,如今又出现了西南巫祝的药盏碎片……

      西南。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遥远的、神秘的地域。

      顾弦歌坐回桌前,盯着那几粒碎渣和拓印的图纸,眉头紧锁。

      西南巫祝的药盏,为何会出现在东宫墙外?是刺客带来的?还是本就藏在宫中某处?

      若是刺客带来,说明刺客与西南有关联。

      若是本就藏在宫中……那意味着,早在许久之前,西南的势力就已经渗透进来了。

      她想起皇后说过,先帝中毒案中,那指证父亲的小太监后来“失足落井”。

      而东宫墙基修缮的工匠,也“染时疫消失”。

      灭口。干净利落的灭口手法。

      如果这两桩事是同一伙人所为,那么这伙人的势力,在十四年前就已能深入宫廷,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太子遇袭,或许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阴谋的开始。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并非沈姑姑的暗号。

      顾弦歌迅速收起所有证物,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陌生的小太监,面色惶恐,手里捧着一只普通的食盒。

      “顾、顾姑娘……”小太监声音发抖,“有人……有人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何人?”

      “奴婢不、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塞给奴婢这个和一块碎银子,说必须亲手交给您……不然、不然奴婢全家性命难保……”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

      顾弦歌接过食盒,入手颇沉。她盯着小太监:“那人还说了什么?”

      “说……说‘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故人?

      顾弦歌心中一凛:“你下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了。

      顾弦歌关上门,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退回几步,取来一根长竹竿,远远地挑开食盒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翻开,并无异样。

      里面似乎只是几样寻常的点心。

      但她不敢大意,戴上手套,用竹竿将点心一样样拨开。

      点心底下,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

      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册子。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靛蓝粗布,没有任何字迹。

      顾弦歌用竹竿小心将册子挑出来,摊开在石桌上。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字迹是蝇头小楷,工整清晰。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父亲的笔迹!

      这是父亲的手札残页!并非她拥有的那些,而是她从未见过的部分!

      她强压激动,快速翻阅。

      前面几页记录了一些罕见的药材性状和配伍禁忌。翻到中间,内容陡然一变。

      “景和十五年,七月初三。太子少傅李公密访,言东宫有异,常于深夜闻异香,太子精神日渐萎靡。疑有人以秘药惑之。余借诊脉之机细察,太子脉象浮滑,眼底隐有青气,似中‘缠绵’之毒。此毒亦出自西南,性缓而深,久之中人神智,状若痼疾。”

      景和十五年——正是先帝在位年号,十四年前!

      父亲竟然早就察觉东宫有问题!太子(当时的太子,即后来的先帝?不,时间对不上,这里指的应是当时的皇子,后来的……)可能中了名为“缠绵”的西南秘毒!

      顾弦歌心跳如鼓,继续往下看。

      “余暗中查访,发现东宫所用安神香中,混有极微量‘梦陀罗’花粉,与‘缠绵’毒性相激,可加速心神耗损。

      香料来源,指向内侍省采办太监王顺。然未及深究,王顺暴毙于宫外私宅,死因为‘急症’。”

      又是灭口!

      “七月初十,余于涵光堂试配解药,方成一半,忽有内侍传召,言先帝急症。及至寝宫,先帝已昏迷,唇色紫黑,脉息紊乱。

      院正张大人指余药箱中有赤练毒粉,与先帝所中之毒一致。余百口莫辩。”

      手札到此,字迹略显潦草,可见当时父亲心境。

      下一页,字迹更乱,甚至有些颤抖:

      “狱中三日,酷刑加身,然吾心清明。此局精密,非一人可为。赤练毒粉确为吾所有,然锁于涵光堂密格,钥匙仅吾与陛下知晓。陛下何以中毒?密格何以被开?栽赃者何人?太子所中之毒,与陛下之毒,是否同源?吾命不久矣,唯望后世有清明之人,揭开迷雾,还顾氏清白。吾女弦歌,若得见此册,切记:莫信宫中香,莫近东宫人。真相在……琉璃碎。”

      最后几字,几乎力竭而写,“琉璃碎”三字尤其模糊。

      册子至此戛然而止。

      顾弦歌捧着这残破的手札,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在瞬间滚沸。

      真相在琉璃碎!

      父亲早就留下了线索!不是印章,不是任何文字记录,而是“琉璃碎”!

      她猛地看向厢房方向。那些琉璃碎渣……父亲指的是它们?还是另有其它琉璃器物?

      “莫信宫中香,莫近东宫人。”

      宫中香……东宫人……

      太子如今也中了“惊蚕”,是否也与“香”有关?那失窃的青莲釉香炉,里面燃烧的,除了“迷踪香”,是否也曾混有别的毒物?

      东宫人……谁才是父亲警告不可接近的那个?

      “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送这本手札残页给她的人,是谁?是友是敌?对方如何得到父亲这从未现世的手札?又为何在此时送来?

      是提醒?还是引诱?

      顾弦歌将手札紧紧按在胸前,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

      父亲,女儿看到了。

      琉璃碎……女儿已经找到了。

      这潭浑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浊。

      但她已经踏进来了。

      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将手札仔细收好,藏回验室暗格。

      然后走出院子,对门外守卫的刑部侍卫道:

      “劳烦通禀裴大人,民女有要事相告,关于……十四年前旧案,及琉璃碎片。”

      侍卫诧异地看她一眼,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传话。

      顾弦歌站在院中,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

      腕上碧玉镯沉甸甸的,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她知道,交出“琉璃碎”的线索,意味着彻底将自己置于裴寂、乃至各方势力的审视之下。

      危险将倍增。

      但父亲说得对,这迷雾,必须有人来揭开。

      为了顾氏清白。

      也为了当下太子的安危,乃至……这宫闱之内,或许更多人的性命。

      不到半个时辰,裴寂便到了。他仍是一身玄色官袍,步履如风,踏入小院时,带来一股肃杀之气。

      “顾姑娘有何发现?”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常,但细看之下,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顾弦歌引他进入正屋,屏退旁人。桌上已摆好了那几粒琉璃碎渣、拓印的图纸,以及她刚刚写下的初步推断。

      “裴大人请看。”她指着碎渣,“这几片琉璃,并非同一器物。劣质者可能为民间琉璃珠或小型容器碎片,另一片质地稍好,边缘有烧熔痕迹,内侧刻有西南巫祝祈福符号,应是药盏残片。”

      裴寂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尤其是那片带有符号的碎片。

      他眉头紧锁:“西南巫祝的药盏……出现在东宫墙外。”

      “是。”顾弦歌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民女刚刚……收到一本旧册。”

      她将父亲的手札残页取出,推到裴寂面前。“此乃先父顾长安狱中所记残稿。其中提及,十四年前,东宫(当时的皇子)可能中过一种名为‘缠绵’的西南秘毒,症状与如今太子殿下所中‘惊蚕’有相似之处。且当时东宫所用安神香中,混有‘梦陀罗’花粉,与毒性相激。”

      裴寂迅速翻阅手札,越看神色越凝重。当看到“真相在琉璃碎”时,他猛地抬头看向顾弦歌。

      “这手札从何而来?”

      “有人匿名送至。只说‘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顾弦歌坦然道,“民女亦不知送册者是谁。但其中内容,与眼下诸多线索吻合,不似作伪。”

      裴寂放下手札,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故人……能拿到顾院判狱中手札残页,此人要么当年就在狱中,要么……手眼通天。”

      他看向顾弦歌,目光深邃:“顾姑娘将此册交予本官,是信任,还是试探?”

      “是合作。”顾弦歌迎上他的目光,清亮眸中没有丝毫退缩,“裴大人想查清太子遇袭真相,民女想查明先父冤案真相。

      如今两条线索交织,合则两利。

      况且,太子殿下安危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裴寂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侍郎‘病’了。”

      顾弦歌一怔。

      “我的人一直盯着刘府。”裴寂声音低沉,“一个时辰前,刘府后门抬出一具覆盖白布的尸身,运往城外乱葬岗。

      经查,是刘侍郎的贴身老仆,昨日还好好的。”

      “杀人灭口?”顾弦歌心下一沉。

      “或许。”裴寂眼神冰冷,“我已派人去截那尸身。若真是灭口,尸体上或许能找到线索。另外,你之前提到的工匠王二狗,有消息了。”

      “如何?”

      “死了。”裴寂吐出两个字,“在西郊砖窑附近一处废弃的土窑里发现的,死亡时间至少五日,尸体已开始腐烂。初步勘验,颈骨断裂,系被人拧断脖子致死。死亡时间,恰在东宫墙基修缮完工后第二日。”

      又是灭口。干净利落。

      顾弦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伙人行事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王二狗身上可有什么发现?”

      “有一处。”裴寂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小团黑乎乎的、像是油泥的物体,“从他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像是……某种特殊的封蜡。”

      顾弦歌接过,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松脂和硫磺气味。

      她用银针挑开一点,里面似乎掺杂了极细的金属粉末。

      “这不是普通封蜡。”她肯定道,“里面混了铁粉和硫磺,遇高温或明火可能会……有特殊效果。”她想起山洞里发现的硝石硫磺痕迹。

      “王二狗一个泥瓦匠,为何会接触这种特制封蜡?”裴寂道,“除非他修缮的,不是普通的墙基。”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王二狗参与修缮的东宫西侧墙根,或许被动了手脚,藏了东西,然后用这种特制封蜡密封。事后,王二狗被灭口。

      “必须挖开那处墙基看看。”裴寂断然道。

      “但需有合适的理由,且不能打草惊蛇。”顾弦歌提醒。

      裴寂目光闪动:“理由现成。就说刑部追查刺客潜入路径,怀疑墙基有损,需开挖查验。此事我会禀明皇后娘娘,请娘娘旨意。”

      他收起手札残页和琉璃碎片拓印,起身:“顾姑娘,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为安全计,你仍需留在此处。我会加派人手保护。”

      “保护还是监视?”顾弦歌问。

      裴寂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玄色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都是。顾姑娘,你如今已是漩涡中心。送手札的人,无论是谁,都将你推到了明处。暗处的人,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旧案有关联的知情人。”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至少在这里,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确保你暂时无虞。”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衣摆掠过门槛,消失在秋日暗淡的天光里。

      顾弦歌独坐屋中,良久未动。

      父亲的手札,王二狗的尸体,刘侍郎“病倒”,老仆被杀,特制封蜡,西南巫祝的药盏,刻着“赦”字的琉璃碎……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飞舞,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一张网,从十四年前,或许更早,就已经悄然张开。如今,正缓缓收紧。

      而她,已成为网中的猎物。

      亦或是……执刀破网的人?

      她低头,看向腕间碧玉镯。

      皇后,在这场棋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送手札的“故人”,到底是谁?

      还有裴寂……这个看似铁面无私、一心查案的刑部侍郎,真的仅仅是为了真相吗?

      窗外,暮色四合,黑夜将至。

      山雨,已然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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