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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裴侍郎 藏书阁位于 ...

  •   藏书阁位于东宫东南隅,是一座三层小楼,飞檐翘角,古雅清幽。

      平日里太子常在此读书,收藏了不少古籍珍本。

      失窃的青莲釉三足香炉,原本置于三楼临窗的紫檀案上。

      此刻案上空空,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积尘痕迹。

      顾弦歌仔细查看案几四周。地面是光滑的金砖,擦拭得一尘不染,看不出脚印。

      窗棂紧闭,插销完好,没有撬痕。

      “香炉是何人发现失窃?”裴寂问值守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奴婢。前日傍晚,奴婢照例上来擦拭,就、就不见了……”

      “最后一次见到香炉,是何时?”

      “前日……午后。太子殿下那时还在阁中看书,点了香。后来殿下离开,奴婢上来收拾,香炉还在。之后……之后就再没人上来过,直到傍晚发现丢了。”

      “其间可听到任何异响?或见到可疑之人?”

      小太监努力回想,忽然道:“好像……好像听到过猫叫。东宫常有野猫蹿进来,奴婢没在意……”

      “猫叫?”裴寂蹙眉。

      顾弦歌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枝叶离窗不远。

      她探身出去,仔细查看窗台和窗框。在窗台外侧边缘,发现了几道极浅的抓痕,以及一小撮灰色的绒毛。

      “不是猫,”她拈起绒毛,对着光,“是鸽子,或别的禽类羽毛。抓痕也是鸟爪所致。”

      裴寂过来查看,眸光微动:“有人利用驯养的飞禽,从窗外窃走香炉?”

      “香炉不大,若训练有素的猛禽,足以抓取。”顾弦歌分析,“且鸟类飞行无声,不易察觉。夜间作案,更是隐蔽。”

      她退回室内,再次审视案几:“但香炉失窃,为何要选在太子遇袭同一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裴寂沉吟:“或许香炉本身,就是线索。青莲釉,宫中规制,非等闲可用。刺客特意盗走,是不想留下痕迹?还是……香炉里藏了东西?”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香料灰烬!

      “沈姑姑,”顾弦歌转向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沈姑姑,“昨日找到的香炉碎片,是在何处发现的?”

      “就在后园假山附近,靠近宫墙的草丛里。”

      “碎片可还齐全?能否拼凑出大概?”

      沈姑姑摇头:“碎片很少,只有四五片,拼不出完整形状。但能看出是香炉的腹部和足部。”

      裴寂当机立断:“去碎片发现处再看。”

      一行人又来到后园宫墙下。此处荒草丛生,少有人至。

      沈姑姑指了位置,侍卫拨开枯草,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顾弦歌蹲下身,用木片小心拨弄泥土。除了之前找到的碎片,又发现几粒极小的、类似琉璃的碎渣,半透明,边缘烧融。

      “这是……”她拈起一粒,对着阳光。

      碎渣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气泡。

      “像是琉璃盏的碎片,但质地不纯,杂质多,”裴寂也拈起一粒,“宫中琉璃器,皆为官窑精制,质地纯净。这种劣等货色,不应出现在此。”

      除非——是宫外带进来的。

      顾弦歌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昨夜验看匕首时用的放大镜,仔细察看碎渣表面。

      忽然,她动作一顿。

      其中一粒碎渣的边缘,沾着一点极微小的、暗红色的渍痕。

      不是血。更像……朱砂?

      “裴大人,请看。”

      裴寂凑近,接过放大镜细看,眸光渐深:“是朱砂。混有胶质,应是印泥。”

      印泥?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香炉碎片旁,为何会有沾着印泥的琉璃碎渣?

      裴寂起身,环视四周宫墙:“此处离假山约三十丈,离太子遇袭处更远。刺客若在此处丢弃香炉碎片,为何要特意走到这里?”

      “或许不是丢弃,”顾弦歌缓缓站起,“而是……摔碎。”

      她指向宫墙墙头:“裴大人可记得,那假山顶端发现的粗棉布条?若有人从墙外潜入,借助飞禽盗取香炉,得手后翻墙而出,却不慎在墙头滑倒,香炉脱手摔落在此——”

      “那么香炉摔碎,里面的东西也可能散落!”裴寂接道,眼中锐光大盛,“立刻搜查这附近每一寸草丛!重点是——印章,或任何带有印泥的物件!”

      侍卫们迅速散开,仔细翻找。

      顾弦歌则抬头望向宫墙。墙高三丈,光滑难以攀爬。但若是有钩索之类……

      她沿着墙根缓步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块墙砖。

      忽然,在离碎片发现处约五步远的地方,她注意到一块墙砖的边缘,颜色略深于周围,像是被反复摩擦过。

      她蹲下,用手触摸。砖面粗糙,有极细微的划痕,方向向上。

      “裴大人,这里。”

      裴寂过来,伸手摸了摸划痕,又抬头看墙头:“是绳钩摩擦的痕迹。有人曾在此处攀墙出入。”

      正说着,一名侍卫在草丛深处发出一声低呼:“大人!找到了!”

      众人围拢过去。

      只见那侍卫手中捧着一物——一枚小小的、青铜材质的印章,约拇指指节大小,印纽是一只蹲坐的貔貅。

      印章底部沾满泥土,但依稀可见刻着的篆文。

      裴寂接过印章,用袖角轻轻擦拭。

      泥土剥落,露出清晰的四个字:

      “涵光堂印”。

      涵光堂。

      顾弦歌心头剧震。

      那是……父亲当年在太医院的药房名号!

      裴寂也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他猛地抬眼看顾弦歌,目光如电。

      “顾姑娘,”他声音沉了下去,“涵光堂——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顾弦歌袖中的手冰凉一片,脸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民女……略有耳闻。似是前太医院顾院判私用的药房名号。”

      “不止是药房。”裴寂捏着那枚印章,指节微微泛白,“十四年前先帝中毒案,从顾院判的药箱中搜出的毒药,据称便是从‘涵光堂’配制。此案之后,‘涵光堂’被查封,所有印信器物皆被没收入库,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上前一步,逼近顾弦歌,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刺穿:

      “顾姑娘,你究竟是谁?与顾院判……是什么关系?”

      秋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

      顾弦歌迎着裴寂审视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腕。

      碧玉镯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民女是谁,皇后娘娘知道。”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裴大人若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娘娘。”

      裴寂盯着那枚玉镯,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凤仪宫的信物,非心腹不能得。

      他沉默片刻,缓缓后退一步,将印章收入怀中。

      “此事,我会禀明皇后娘娘。”他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在查清之前,顾姑娘——你最好莫要离开京城。”

      这是变相的软禁。

      顾弦歌屈膝:“民女遵命。”

      裴寂不再看她,转身对侍卫下令:“继续搜查!方圆百丈,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所有相关之物!”

      侍卫们轰然应诺。

      顾弦歌站在原地,看着裴寂挺拔的背影没入深秋的枯草丛中。

      她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粒极小的、刚才趁众人不注意时捡起的琉璃碎渣。

      碎渣内侧,用极其微细的笔触,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字:

      “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赦。

      是赦免?

      还是……某个人的名字?

      父亲……

      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

      她缓缓合拢手掌,碎渣的棱角硌着肌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秋风更紧了,卷着乌云,遮蔽了日头。

      山雨欲来。

      掌心的碎渣冰冷坚硬,“赦”字在顾弦歌的感知中不断放大,几乎要灼穿皮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那片碎渣藏入贴身荷包的夹层,动作快而隐蔽,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远处,裴寂的身影已消失在宫墙拐角,只留下一队侍卫还在仔细搜寻。

      秋日的风卷起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人脸上,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沈姑姑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惊悸:“顾姑娘,那印章……真的是涵光堂旧物?”

      顾弦歌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烦请姑姑回禀娘娘,此处发现重要证物,涉及旧案。民女需查阅一些被封存的卷宗。”

      沈姑姑脸色白了白,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她顿了顿,看着顾弦歌,“姑娘自己……万事小心。裴大人他……”她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匆匆离去。

      顾弦歌站在原地,感受着荷包内那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钧的硬物。

      赦。这个字,在十四年前的旧案卷宗里,她从未见过。是父亲留下的?还是另有其人?这枚印章是被人刻意丢弃在此,还是无意遗落?它与太子遇袭、香炉失窃、乃至刘侍郎外甥之死,到底有何关联?

      她需要更多线索。而线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走向那堆发现印章和碎片的草丛。

      侍卫们已扩大了搜索范围,一寸寸翻找。顾弦歌蹲下身,目光扫过每一片草叶、每一块碎石。

      琉璃碎渣不止一片,方才匆忙间,或许还有遗漏。

      果然,在稍远些的一处泥土凹陷里,她又找到两粒更小的碎渣,皆半透明,质地粗糙。

      她小心拾起,对着光细看。其中一粒内里也有气泡,另一粒则相对纯净,边缘有烧熔后急速冷却形成的波纹。

      这不是同一件器物上的碎片。

      至少有两件琉璃器在此处损毁。一件劣质,一件稍好。

      她将新的碎渣也收好,起身环顾四周。这里靠近宫墙,偏僻荒凉,墙根下杂草丛生,不远处还有几株半枯的矮树。

      若是夜间,确是隐秘的接头或丢弃证物的好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墙根那片被绳钩摩擦过的砖石上。痕迹很新,说明最近确实有人利用工具翻越宫墙。

      但东宫禁卫森严,即便有“迷踪香”对付獒犬,巡逻的侍卫也不是瞎子。

      除非……此人对侍卫巡逻的间隙了如指掌。

      是内鬼。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从下毒的假太监,到盗香炉可能借助的飞禽,再到对巡逻路线的熟悉——这一系列行动,绝非外人能轻易做到。

      “顾姑娘。”一名刑部吏员走过来,客气中带着疏离,“裴大人吩咐,请您先回住处休息,案情若有进展,会随时告知。”

      软禁开始了。

      顾弦歌神色平静:“有劳。民女可否先去一趟太医署?有些药材需补充,以备不时之需。”

      她晃了晃腕上的玉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嘱咐民女随时备着些安神药材。”

      吏员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硬拦有凤仪宫信物的人:“姑娘请便,只是……需有我等陪同。”

      “可。”

      ---

      太医署位于皇宫东南隅,是一组三进的院落,红墙灰瓦,门前悬着“仁心济世”的匾额。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草药香气,间或夹杂着煎煮汤药的苦味。

      顾弦歌踏入正堂,几名正在拣选药材的医士抬头看来,目光触及她腕上碧玉镯时,皆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存放药材的库房。守库的老医官须发皆白,正眯着眼核对账册,见有人来,慢悠悠抬头。

      “姑娘是……”

      顾弦歌出示玉镯:“奉皇后娘娘命,取些药材。”

      老医官站起身,颤巍巍行礼:“姑娘需要何物?可有方子?”

      “七叶莲、冰片、犀角粉,各取三钱。另需上等朱砂一两,研磨细腻者。”顾弦歌报出药名,语气寻常,仿佛真是为皇后取药。

      老医官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未多问,转身去开药柜。

      七叶莲和犀角粉皆是珍贵药材,锁在里间。他取药称量,动作迟缓却精准。

      趁此间隙,顾弦歌状似无意地打量库房。

      药柜高耸,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她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柜上。

      柜门紧锁,标签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旧档”二字。

      “敢问老先生,”她轻声开口,“那柜中存放的,可是往年废置不用的旧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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