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眼底藏温 前厅春风穿 ...
-
前厅春风穿堂,堂外海棠簌簌落瓣,浮了满阶浅红。
苏锦微随侍女缓步而来,素衣清雅,步态从容,无半分闺阁少女见权贵的局促拘谨。
行至堂中,她微微垂首屈膝,礼数端庄有度:“民女苏锦微,见过国公大人。”
声线清润柔软,像春日浸过露的风,干净好听。
上座,萧砚辞抬眸。
墨色眸光沉沉落下来,精准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未施粉黛,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眉眼清丽恬淡,褪去了那日堂前对峙的锋芒凛冽,重归温顺沉静,却依旧筋骨暗藏,底气从容。
他见过她隐忍怯懦的假象,见过她步步为营的聪慧,见过她身处泥泞却澄澈坦荡的心性。
此刻静静相望,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牵绊,又沉了几分。
“免礼。”
萧砚辞声线低沉温和,褪去了在外人前的凛冽寒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一旁的苏宏志看着二人相对的模样,眼底暗自了然,适时笑着开口:“国公大人久居朝堂,少见闺阁后辈,小女性情沉静,不善言辞,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话说得客气,实则已然给足二人独处余地。
他何等老辣,早已看出萧砚辞今日登门,全然是为锦微而来。
萧砚辞淡淡颔首,语气温和:“侯府嫡女,沉稳通透、处事有度,远超寻常世家女子,何来失礼之说。”
直白夸赞,毫无掩饰。
一句话,当众抬高了苏锦微的身价。
苏锦微心头微轻一颤,垂眸敛目,长睫轻轻覆下,掩去眼底微动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这位权压朝堂、冷心禁欲的国公,会这般坦然当众为她说话。
苏宏志笑意更深,顺势起身:“大人与小女闲谈片刻,老夫去前院叮嘱下人备茶。”
说完,不等推辞,便转身离去,顺带挥退了满堂侍从。
转瞬之间,偌大前厅,只剩他们二人。
堂外春风簌簌,落英纷飞,堂内静谧安然,檀香浅浅。
第一次独处相对,无声氛围漫染开来,不局促,不尴尬,只剩淡淡的温柔拉扯。
萧砚辞微微俯身,抬手轻指身侧客座:“坐。”
苏锦微依言落座,身姿端正,脊背挺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抬眸平视前方,目光清澈坦荡,无攀附、无畏惧:“不知大人今日召见民女,有何吩咐?”
她自知身份悬殊,云泥之别,不敢妄自揣测私情,只守着本分礼数。
萧砚辞看着她清醒自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世人见他,要么敬畏臣服,要么刻意逢迎,唯独她,始终分寸得当、清醒自持。
“无吩咐。”
他语气轻缓,字字温和:“只是那日海棠宴后,恰逢侯府风波,听闻你凭一己之力厘清多年错账,端正家规,心性难得,心生欣赏,特此一见。”
坦荡直白,磊落从容。
苏锦微指尖微蜷,心头微动,轻声回道:“不过是分内本分,厘清旧规,守好生母遗留规矩而已,当不得大人夸赞。”
她从不敢居功,也不敢贪名。
所有步步为营,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夸赞瞩目,只是为了自保立身,守住母亲清白与嫡女体面。
萧砚辞眸光深深凝着她,缓缓开口:“守本分易,身处磋磨而不改本心难。”
“你年少失恃,常年独居偏院,被人刻意压制孤立,却未曾生出半分狭隘怨怼,反倒步步沉稳、清醒自持,最难能可贵。”
一语,轻轻戳破她多年隐忍孤苦。
字字句句,皆是看懂了她所有伪装、所有坚持、所有不易。
过往十年,无人知她隐忍之苦,无人懂她沉静之下的负重前行。
父亲漠视、继母苛待、庶妹构陷、世人偏见。
所有人都默认她懦弱孤僻、无能无为。
唯独他,一眼看穿她所有风霜、所有坚韧。
苏锦微心头猛地一颤,鼻尖微涩。
垂在膝上的指尖悄然收紧,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第一次被人投下重重一石,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那双惯常覆雪含霜的墨眸,此刻盛满包容、清明与怜惜,没有权贵的疏离,没有居高临下的俯瞰,只有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平视与懂得。
沉默片刻,她轻声回语,嗓音微轻:“多谢大人体恤。”
无需过多言语,一句体恤,已然胜过万千客套。
萧砚辞目光温柔定格在她清丽眉眼,缓缓出声,字字郑重,暗藏无声撑腰:
“往后侯府安居,安心自持即可。”
“公道自在,规矩自在。若再有苛待刁难、暗局算计,不必独自隐忍,无需步步承压。”
短短数句,轻飘飘落于耳畔,却重逾千斤。
是默许,是撑腰,是承诺。
直白告诉她——从今往后,有人为她兜底,有人为她撑腰,她不必再孤身涉险、独自扛尽风雨。
苏锦微怔怔看着他,心底暖意悄然蔓延,驱散了多年深埋的寒凉。
她沉浮深宅十年,步步小心、步步谨慎,凡事靠自己,从不敢奢望任何人庇护。
可此刻,眼前这人,堂堂靖国公,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却愿意为她一个深闺弱女,开口许诺、暗中周全。
悸动悄然生根,温柔悄然入心。
她敛去眼底波澜,微微屈膝颔首,声音柔软诚恳:“民女记下了。多谢国公大人。”
看着她温顺乖巧、却依旧清醒自持的模样,萧砚辞心底的情愫愈发深沉。
他不愿逼她、扰她、吓她。
只愿这般徐徐走近,默默守护,静待她花开锦绣,华年盛放。
他淡淡转开话题,语气松弛温和:“听闻你素爱读书练字?”
“闲来无事,以书静心。”苏锦微轻声应道。
“甚好。”萧砚辞微微颔首,“静心者,方能守本心、渡风波。”
二人闲谈几句诗书浅语、春日景致,无朝堂功利,无后宅算计,清淡安然,温柔自在。
落英簌簌,清风拂堂。
这是她隐忍多年,最安稳、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片刻之后,萧砚辞目光微敛,缓缓起身,似是准备离去。
他立在堂中,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沉沉看向她,落下最后一句叮嘱:
“苏锦微。”
他第一次直呼她全名,声音低沉温柔,格外郑重。
“好好安居,静待华年。”
“风雨若至,我必至。”
一语落,温柔震心。
字字承诺,不作虚言。
苏锦微抬头望他,眼底微光闪烁,轻轻应声:“嗯。”
目送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随风轻扬,步履沉稳,风骨凛然。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前厅余温未散,心底悸动未平。
晚翠悄悄入内,看着自家小姐微红的耳尖,眉眼带笑:“小姐,国公大人待您,真的不一样。”
从前冷绝漠然、不近人情的朝堂利刃,唯独对她家小姐温柔破例、主动撑腰、私下晤面。
谁都看得出来,心意不一般。
苏锦微立在满堂落英之中,心底温热久久不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
春风知我意,清风踏月来。
原来漫漫孤寂岁月终有尽头,跌宕浮沉前路终有归人。
她的锦色华年,从此,有风,有光,有山河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