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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深囚锦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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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永宁侯府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压满枝桠,暖风一过,落英簌簌,铺满青石长阶。
整座侯府浸在一片温柔烂漫的春色里,雕梁画栋,飞檐映日,满目锦绣荣华,一派高门望族的雍容气派。
可唯独坐落于侯府西侧的静微院,清冷寂寥,与外头的盛春景致格格不入。
院落偏僻,少有人至,院中花木疏于打理,墙角青苔漫生,唯有几株老旧的梨树孤零零立着,落了一地残白,冷清得落不下半点春意。
这里是侯府嫡女,苏锦微的居所。
午后日光斜斜穿窗,落在屋内素色的青绫帐幔上,淡影浅浅。
苏锦微临窗坐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料子虽细软,却已是去年的旧款,边角洗得微微泛白。她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素玉簪束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沉静,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通透白皙,一双眼眸清浅如溪,看上去温顺柔软,毫无锋芒。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看着温顺怯懦、素淡无华的姑娘,竟是永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侯府上下,谁不艳羡侯府千金的锦绣出身?
可唯有苏锦微自己知晓,这万丈锦绣门第,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座困了她十余年的精致囚笼。
生母柳氏,当年是名门嫡嫁,温婉贤淑,嫁妆丰厚,嫁入侯府一时风光无两。只可惜福薄,在苏锦微七岁那年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她的天,便塌了。
继母沈氏入主侯府,执掌中馈,十余年来将后院打理得滴水不漏,贤良淑德的名声在外极好,人人都赞永宁侯娶得一位绝世贤妻。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苏锦微知晓,这副贤良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刻薄阴私的心肠。
沈氏从不苛待她衣食,却也从不给她半分体面。
面上维持着继母慈爱有度的模样,暗地里步步磋磨,削她份例、冷她居所、压她名声,再纵容自己所生的庶女苏婉柔,处处压她一头。
久而久之,侯府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侯府嫡女空有名头,无宠无依;庶女苏婉柔才是侯府真正捧在掌心、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姑娘。
“小姐,您该歇息片刻了。”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进来,看着自家小姐素净清冷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声劝慰,“今日府中忙着筹备赏花宴,前院热闹得很,夫人那边各处打点,无暇顾及咱们院子,您正好安生歇歇。”
明日便是侯府一年一度的春日海棠宴,京中各世家公子、闺阁贵女皆会赴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春日盛会。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锦绣铺陈,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静微院,冷清依旧,无人问津。
苏锦微眸光淡淡落在窗外零落的梨花上,唇角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凉意。
热闹从来不属于她。
自小如此。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软清淡:“不必。”
指尖轻轻抚过手边摊开的一卷诗书,字迹清雅,是生母柳氏生前亲手批注的诗集。这些年,她唯一的慰藉,便是母亲留下的这些旧物。
母亲走后,父亲永宁侯苏宏志一心仕途,沉迷权位,后院诸事一概不问。
沈氏掌家十余年,润物无声地抹去她这位嫡女的所有光彩,将她养得安静、怯懦、不起眼,让所有人都忘了,永宁侯府还有一位正牌嫡长女。
晚翠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小姐,方才奴婢从前院路过,听见下人议论,夫人特意为二小姐裁了三身新的春罗衣裙,皆是江南新进的云缎,色如凝霞,华美至极,还打了整套赤金海棠头面,专门留着明日宴上穿戴。”
“可咱们院里,别说新衣裙,便是明日赴宴的衣裳,还是去年那一身银线绣兰的旧裙,连新的珠花也无一支。”
同为侯府女儿,一个锦衣玉食、万众宠爱,一个素衣旧衫、无人问津。
这般天差地别,看得人心头发堵。
苏锦微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差别对待。
她垂眸轻轻翻了一页书页,语气清淡无波:“无妨。”
“锦绣华服,珠光宝气,撑不起风骨,反倒惹眼。”
她如今无权无势,无母撑腰,无父垂怜,锋芒太露只会招致更多算计打压。这些年她刻意收敛所有棱角,藏起所有聪慧隐忍,装作温顺怯懦、胸无波澜的模样,不过是为了安稳存活,静待来日。
沈氏越是捧杀庶妹、磋磨于她,越是心急。
越是心急,便越容易出错。
她不急。
十年隐忍,她熬得起,也等得起。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波澜不惊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可明日是海棠宴,京中贵女齐聚,人人争艳,您这般素淡,难免被人笑话,说侯府嫡女寒酸落魄,反倒让二小姐出尽风头。”
苏锦微终于抬眸,清浅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温柔之下,藏着无人察觉的冷锋。
“风头从来不是靠衣饰堆砌。”
“她爱出,便让她出。”
苏婉柔骄纵虚荣,最爱人前争艳,沈氏刻意纵容,便是想借着一次次盛会,抬高庶女名声,反衬她这位嫡女的黯淡无能。
她们越是刻意造势,越是坐不住。
坐不住的人,最容易露破绽。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几分倨傲传来:“大小姐,夫人传您即刻去正堂问话,明日海棠宴诸事,需得您过去听吩咐。”
是沈氏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春桃。
平日里从不来静微院走动,今日特意前来传唤,摆明了是故意折腾。
晚翠脸色一沉:“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宴会诸事早该定妥,何须此刻传唤?分明是故意为难!”
春桃站在院门口,眉眼带着轻慢笑意,语气阴阳怪气:“晚翠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夫人也是为了大小姐好。明日海棠宴宾客众多,大小姐身为侯府嫡长女,自然要出面应酬,难不成还能事事躲懒,让二小姐一人替您撑场面?”
这话字字诛心,暗讽她懦弱无能、只会躲懒,不如庶妹体面。
苏锦微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平稳,不起半分波澜。
她站起身,月白衣裙轻垂,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温顺,语气清淡有礼:“带路吧。”
不争不辩,不恼不怒。
越是刻意折辱,她越是沉静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春桃见状,心底暗自嗤笑,果然是个懦弱软绵的性子,任人拿捏,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躬身应是,转身引路。
穿过层层花廊,越往正堂方向走,越是繁华热闹。
雕梁画栋间挂满精致春灯,廊下侍女穿梭,锦衣华裳,香风阵阵,与方才静微院的冷清判若两个天地。
一路行来,沿途下人见了她,大多只是低头行礼,神色淡漠,无半分敬重。
谁都知道,这位嫡大小姐,只是个空有名头的摆设。
正堂之内,暖意融融,香气馥郁。
沈氏端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主位上,一身华贵云锦罗裙,妆容精致,气度端庄温婉,眉眼皆是当家主母的雍容从容。
下手坐着明艳娇俏的苏婉柔,一身崭新粉杏罗裙,珠翠环绕,眉眼带娇,正依偎在沈氏身侧,笑语盈盈。
看见苏锦微进门,苏婉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蔑,随即换上温柔乖巧的笑意:“姐姐来了。”
沈氏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苏锦微素净陈旧的衣裙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化为温和慈爱。
“锦微来了,坐吧。”
苏锦微依言垂首行礼,规规矩矩落座下位,身姿温顺,眉眼低垂,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沈氏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句句却暗藏拿捏:“明日海棠宴乃是府中盛事,京中权贵云集。你身为嫡长女,明日需在前厅迎客,端庄守礼,不可失了侯府体面。”
“你素来安静怯懦,不善应酬,明日切记少言少行,莫要闹出笑话,丢了你父亲的脸面。”
字字句句,皆是暗贬她怯懦无能、上不得台面。
苏锦微垂眸应声,温顺听话:“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沈氏见她一如既往的顺从软弱,心底轻蔑更甚,淡淡颔首,继续吩咐:“明日宴上各家权贵公子齐聚,你性子沉静,不宜太过张扬,便无需佩戴贵重首饰,安稳守礼即可。”
看似体恤,实则是不许她打扮,刻意压她风头。
一旁的苏婉柔适时笑着开口:“母亲放心,女儿会陪着姐姐,帮姐姐照应宾客,绝不会让姐姐难堪的。”
乖巧懂事,体贴大方。
两相一比,一个温顺怯懦,一个明媚得体,高下立判。
沈氏满意点头,柔声夸赞:“还是婉柔懂事贴心。”
满室温情慈爱,一派母女和睦的景象。
无人顾及角落里沉默温顺的嫡长女。
苏锦微安静坐着,垂眸敛目,将所有冷遇与偏待尽数收于心底,不起分毫声色。
春风穿堂而过,携着外头漫天海棠花香,暖意融融。
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微凉清明。
十年蛰伏,十年隐忍。
这锦绣牢笼,这虚伪温情,这步步算计的深宅。
她忍得够久了。
明日海棠盛宴,京中权贵齐聚。
风波将至,棋局将开。
她安静蛰伏多年的锋芒,终要在这满城锦绣春风里,一点点,破土而出。
属于她的锦色华年,从来不靠他人施舍,不靠门第庇佑。
来日方长,她自会亲手夺回,所有本该属于她的荣光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