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旧情 ...
-
这件事处置起来并不算难。皇后既然已经发话，便按失仪论罪，司籍司革去了她掌籍的职务，贬为普通宫女，打发到一处偏僻宫殿当差。
没人在意这位正八品掌籍的去留，谁都觉得她是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丢了差事。众人议论的焦点，反倒是空出来的掌籍位置。
司籍司这些女史，在尚宫局熬了许多年，就等着职位出缺，才有机会往上补。一旦当上掌籍，才算真正在宫里站稳脚跟。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来这样一个补缺的机会。
女史们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秋荷和翠儿对此也格外上心。
“沈女史，这次掌籍出了事，上头说咱们司籍司这几位女史，都可以递牌子等候晋升。依我看，这回十有八九是你。”
沈云汀整理册页的手一顿，抬眸看了秋荷一眼，唇角浅浅一勾，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哪有这么容易，论资历，我进司籍司最晚，其余几位女史在此守了多年，誊写点册，样样熟稔，哪里轮得到我。”
秋荷攥了攥手中的抹布，往她身边凑了凑：“话虽这么说，可我瞧着这里就数沈女史你做事最为仔细，自从王司籍回来后，有好几次夸你细心，我都听着呢，如今空出位子，升迁未必只看年头长短。”
一阵秋风卷进来，带起地上泛黄的树叶，叶儿在空中打了个旋，悠悠从敞开的窗口落进来，恰好落在案头。
沈云汀捏起那片枯叶，指尖捻过叶片清晰的纹路。
已经是深秋了吗？
不知何时，院中那棵老槐树，大半叶子已褪成枯金色，风一过，便簌簌往下落。
秋荷见沈云汀望着窗外出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棵老槐树，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还想接着劝说，一旁的翠儿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秋荷，别闲聊偷懒了，最近司籍忙，典籍也不在，若是她们回来，看见你没把书架上两层擦干净，少不了要罚你。”
“哎？我哪里偷懒了，我不是一直在干活吗？再说擦洗书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差事，真要追责，咱们两个都跑不掉。”
秋荷被打断话头，转头和翠儿拌起嘴来。
翠儿偷偷朝沈云汀俏皮一笑，满不在乎地回：“咱们先前说好的，我负责打扫院子和屋内地面，书架除尘归你，怎么就不是你的活了？”
秋荷还要再出声反驳，忽然听见有人掀帘而入。
二人顿时偃旗息鼓，各自埋头忙起手里的活。
来人是个身材微胖的女史，姓方。
“沈女史，方才司籍命我将这几本册书送去钟粹宫，说是宫里主子要借阅，可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能不能麻烦沈女史替我跑一趟？”
方女史说话一向带着温和的笑意，沈云汀不便推辞，放下手中的册页，接过她递来的书。
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诗集。
钟粹宫如今只住了一位宁嫔，借阅书籍的是谁，不言而喻。
“好，那我便替方女史走一趟吧。”
“劳烦沈女史了。”
沈云汀抱着书卷，和方女史错身而过，往钟粹宫走去。
钟粹宫地处东六宫北端，位置十分僻静。
沈云汀到了宫门外，被一位长脸嬷嬷拦下。
“女史留步，在此稍候片刻，老奴这就遣人进去回禀娘娘。”
“有劳嬷嬷了。”
这位齐嬷嬷年近五十，脸上皮肉微微松弛，颧骨略显突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三角眼，淡淡扫过沈云汀，随即收回目光，垂手站在一旁。
宫里年长的嬷嬷沈云汀见过不少，譬如浣衣局的刘嬷嬷，刘嬷嬷虽说是管事，可浣衣局本就是苦差，没什么油水，她虽极力维持体面，可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仍能看出经年的劳累与愁苦。
而眼前这位齐嬷嬷，穿的是绸布直裰，料子虽算不上上等名贵，可绸缎裁制的衣衫，能落在一个年老嬷嬷身上，已是难得。何况还有她耳上坠着的一副酱红玛瑙耳环，无一不彰显着，这是主子身边极信重之人。
沈云汀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捧着书册立在宫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接引。
“我们娘娘喜静，人人都当这钟粹宫僻静，离乾清宫远，可这地方，偏偏最合娘娘心意。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惜娘娘，小小年纪远离家乡，恰好分到一处合心的住处，好歹能稍慰几分。”
“嬷嬷说得是，能入宫侍奉皇上本就是难得的福气，娘娘自有佛祖护佑，事事都能顺心。”
不知是不是这回应不合她心意，齐嬷嬷鼻尖哼了一声，声音虽小，却仍被沈云汀听了去。
宫里当差，不管明面上的冷嘲热讽，还是暗地里的流言勾绊，只要不是实打实的算计、使绊子，沈云汀自认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况且，她觉得好像并没有得罪这位宁嫔。
齐嬷嬷见她并不接自己话茬，又道：“别以为娘娘住在这僻静处就不得宠，宫里可是半分都不敢怠慢我们娘娘，别说吃的穿的用的，就连这宫里的一应摆置，都随娘娘的喜好。”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院中央一片空地。
“那里原先种着一大片牡丹，是宫里特地去娘娘家乡移栽来的，只为了解娘娘思乡之情，只是不巧，被一个笨手笨脚的宫女给养死了。”
那个笨手笨脚的宫女，是秋荷吧。
若不是听秋荷说起过钟粹宫的事，沈云汀此刻少不得要疑惑，一个初次见面的嬷嬷，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史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齐嬷嬷是话痨，才逮着人絮叨这些琐事。
进去递话的宫女许久不出来，只留下一个嬷嬷在这儿陪着说话。
不过是宁嫔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可是，为什么？
沈云汀只略微思索，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让司籍司送书，只怕也是个幌子，宁嫔的目的不是为了见自己，而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个被人用心将养的宫殿与宫殿里的人儿。
“能将娘娘心爱的花草养死，这宫女也该重罚。”
齐嬷嬷眯起眼看她，像是一拳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云汀的反应，实在不应该，那日她明明特意遣人，到秋荷跟前提起了钟粹宫的旧事，难不成那丫头没同她说起？
她早打听过了，沈云汀帮过秋荷，她们关系一向要好，秋荷那丫头她是知道的，嘴上没个把门的，这种宫廷秘闻，她不可能忍得住不同人讲。
可眼下看着沈云汀的反应，又实在不像知情的样子。
若真是如此，宁嫔娘娘的打算，岂不落了空？
还未等她再开口，通传的宫女终于姗姗来迟。
齐嬷嬷冷冷白了小宫女一眼，小宫女顿时手足无措。
沈云汀不理会她们这些眉眼官司，上前两步，递出书册，神色端方：“有劳，这是钟粹宫借阅的书册，烦请姑娘清点验收。”
小宫女怯怯瞥了眼身侧脸色沉冷的嬷嬷，见对方一言不发，只得连忙伸手接过书册。
“姑娘清点过，若无错漏，我便回了。”
齐嬷嬷眼底微动，暗中给了小宫女一个眼色，旋即拦住正要转身离去的沈云汀。
“沈女史，留步。”
“嬷嬷还有何事？”沈云汀挑眉。
她瞧着齐嬷嬷神色踌躇、欲言又止，心知对方定然是想说些犯忌讳的私语。这类话太过敏感，直白不敢说，旁敲侧击又怕落空，最是磨人。
齐嬷嬷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嗓音：“沈女史应当听过，我家娘娘与那位的渊源。娘娘在宫中一直承他照拂，上上下下、吃穿用度，无一不悉心照料、用心良苦，女史若是个识趣的，应该晓得往后该如何自处。”
沈云汀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向她。
“嬷嬷，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娘娘在宫中安稳度日，自然是承蒙皇上和皇后宽仁体恤，我不过是一介小小女史，只知道尽心做好分内的差事，实在不懂嬷嬷口中的‘如何自处’是何意。”
“你！”齐嬷嬷眉头直竖，差点压不住火气。
“再者，嬷嬷一身体面穿戴，皆是娘娘恩泽所赐，宫中能得这般宽厚温和的主子，是旁人上香拜佛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嬷嬷更应谨言慎行、言行有度，如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容易叫人胡乱猜想。”
“不过今日嬷嬷这番话说与我听也就罢了，我只当从未听过，可若传到旁人耳中，被人肆意揣测，真的污了娘娘清明，这钟粹宫上下的脑袋，够砍吗？”
这一席话落下，反倒让齐嬷嬷僵在了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她实在没料到，这丫头在得知赵安同宁嫔的之间的纠葛后，还能如此泰然。
宁嫔还没进宫时，她就跟在身边伺候了，后来王家落难，她一个寡妇带着年仅十几岁的小姐逃难。
入宫之后，更是深得娘娘信任倚重，这些年她仗着宁嫔，在宫里颐指气使，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宁嫔亲口交代过，不让她轻举妄动，只需把话带到即可。
她是亲眼见过宫里那位手眼通天的赵公公对自家主子的照顾，若说这两人之间没有半点情愫，她是不信的。
可谁叫他偏偏是个阉人呢？
可惜了！可惜！
好在他还算有良心，让娘娘进宫做了贵人，过上了体面日子，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
只是娘娘心里，到底还惦记着那个阉人。她实在不懂，在宫中伺候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堂堂妃嫔，为何还要惦记一个没了根的男人？
她也曾劝过宁嫔，让她多琢磨琢磨皇上的喜好，有了恩宠，再生下个小皇子，往后便没人敢瞧不起她们了。
可宁嫔不听，她自小性子犟，当初赵安寻到她，提议让她进宫，她一开始也是不愿的，后来赵安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便点头同意了进宫，只是自那以后，她的脸上再也瞧不见多少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