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起京华 长信宫的秋 ...
-
长信宫的秋,彻底沉底。
一夜西风过境,满地残叶卷尽,庭院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天,整座深宫静得像一座无人叩拜的荒祠。
苏清晏立在宫墙之下,静静望着那行早已干透的血色字迹。
血色暗沉,渗入青砖纹路,像一道永世不消的烙印,刻在深宫冰冷的墙,也刻在她骨血里。
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浅浅一道白痕,不细看几乎不见。
可那日立誓的决绝心境,分毫未减。
她从不后悔。
纵使终身幽居,纵使余生孤冷,纵使世人皆笑她痴愚执迷,她亦无悔。
她守的从不是一句空诺,是那个身陷泥沼、背负污名、无人善待的少年。
晚翠端着温热汤药走来,看着自家娘娘清寂孤凉的背影,心底酸涩难言,轻声劝道:“娘娘,风大,回屋吧。陛下自那日之后,再无旨意传来,想来已是默认了您的心意,不会再逼婚了。”
帝王沉默,不是心软,是难堪。
他本想以婚嫁折断她的执念,断陆砚辞最后一丝牵绊。
却没想到,她以血立誓,宁枯守、绝不二嫁,反倒将这段深情立成了深宫无人敢拆的丰碑。
强行再逼,只会落得逼死贞烈、寒尽人心的骂名。
皇帝只能暂且按下此事,隐忍不发,静待时机。
苏清晏轻轻颔首,眸光清淡:“我无事。”
只是心里空。
空空落落,像是守了一场漫长的长风,风不停,人不归。
“近来宫中……还有外界的消息吗?”她轻声问。
五年,她极少问外事,是不敢问,是怕听到不好的音讯,怕听到他彻底叛国、战死沙场、永无归期的噩耗。
晚翠垂眸,压低声音:“宫外风声很乱,民间忽然多了许多抹黑陆将军的流言,比往年更凶,甚至有人暗中煽动,说……说要请旨掘去将军宗祠,抹去名姓。”
苏清晏身形猛地一僵。
往年流言,只是唾骂叛将。
如今,竟是要彻底毁他身后名姓,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是谁做的?”她声音微冷。
“是当朝丞相一党。”晚翠咬牙,“近日朝堂动荡,旧案重查,丞相心虚慌乱,怕有变数,便想彻底钉死陆将军的叛名,让他此生、来世,再无翻案可能。”
奸臣作祟,狗急跳墙。
苏清晏心底骤然一紧。
她隐约明白过来。
五年沉寂,从不是风波落幕。
是暴风雨前最深的蛰伏。
有人怕他归来,怕他翻案,怕他一朝洗雪沉冤,清算所有罪臣。
所以不惜用尽手段,毁他名姓、断他后路、污他一生。
“他们越是急着抹黑他。”苏清晏指尖攥紧玉佩,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清明,“便越说明,当年之事有鬼,他是被冤枉的。”
晚翠重重点头:“奴婢也信将军清白!”
“只是娘娘,丞相权倾朝野,党羽众多,如今疯狂反扑,局势太险了。”
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他们不敢动她这位血誓守节的女子,便拼命毁他名节、断他生机。
若真让这群奸佞得逞,纵使他日陆砚辞归来,也是满身污名,百口莫辩。
苏清晏抬眸望向宫墙之外沉沉天际,心底第一次生出急切的盼望。
陆砚辞,你快些回来。
别让你的忠骨,永世蒙尘。
别让你的清白,彻底碾碎。
……
与此同时,万里关山。
北境风雪渐歇,荒原白雪皑皑,铁骑踏碎遍地寒霜。
一月之期,堪堪过半。
陆砚辞提前收网,雷霆清剿,势如破竹。
短短半月,敌国卧底尽数肃清,勾结密信、兵粮罪证、通关虎符,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潜伏五年的暗线尽数浮出水面,朝中奸佞与北境外敌串通的滔天阴谋,彻底曝光。
五年沉冤,一朝得证。
沈凛手持最新卷宗,策马追上前方急行的黑衣战马,声音振奋又滚烫:“将军!罪证齐全!奸臣通敌铁证确凿,朝堂暗线全部锁定,只需送入京城,便可一举翻盘!”
风雪吹起陆砚辞墨色披风,他勒紧缰绳,战马扬蹄长嘶。
少年将军五年沉寂,此刻眼底终于破开层层霜雾,亮起凌厉夺目的光。
所有隐忍、所有背负、所有浴血煎熬,终于熬到破晓。
“即刻将所有罪证密送京城,交由中立老臣递呈圣前。”陆砚辞声线冷冽果断,“不留余地,一网打尽。”
“是!”
“其余铁骑,整军归京。”
他抬眸望向南方,千里京华,遥遥在望。
眼底冷霜褪去,余下的是沉淀五年的滚烫执念与亏欠。
“我要回去。”
回到那座困她五载的深宫,回到那个等他五载的姑娘身边。
从前他隐忍克制,步步谨慎,怕一步错、全盘崩,怕牵连她分毫。
如今大局已定,风波将平,奸佞末路,他再无半分顾虑。
五年阻隔,五年亏欠,五年相思未歇。
他归心似箭,马不停蹄。
沈凛看着自家将军眼底压抑五年的温柔,低声道:“将军,此次归京,便可光明正大见苏姑娘了。”
陆砚辞唇角微抿,心头酸涩翻涌。
光明正大。
这四个字,他等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杏花微雨,他光明磊落,少年坦荡,敢许她十里红妆。
五年间关山风雪,他身负污名,隐忍蛰伏,只能远远惦念,不敢听闻、不敢探寻、不敢相认。
从今往后,污名洗净,沉冤昭雪。
他是护国忠将,是清白良臣,是堂堂正正、配得上她深情等候的陆砚辞。
“清晏等我太久了。”
他低声轻叹,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尽心口。
“我欠她五年春光,五年安稳,五年朝夕陪伴。”
“往后余生,我尽数补还。”
铁骑踏霜,万马启程。
浩浩荡荡的北境铁军,辞别盘踞五年的关山荒原,一路向南,直奔京华。
马蹄踏碎寒霜,旌旗划破长天。
五年蛰伏隐忍,一朝锋芒尽露。
那个被世人唾骂五年的叛将,即将以最荣光、最坦荡的姿态,重返京城。
即将踏破朱墙深宫,赴一场迟到五年的杏花之约。
……
京城局势,瞬息骤变。
罪证密信悄然入京,层层递传,暗流顷刻席卷朝堂。
原本气焰滔天的丞相一党,骤然陷入恐慌,人人自危。
他们拼命抹黑、疯狂构陷、试图钉死的叛将,竟是手握滔天罪证、隐忍翻盘的护国功臣。
五年污蔑,五年构陷,五年颠倒黑白。
一朝倾覆。
丞相狗急跳墙,暗中私传密令,欲铤而走险,最后一搏。
“苏清晏是陆砚辞唯一软肋!”
昏暗密室之中,丞相目露阴狠,厉声下令:“速速派人入长信宫,悄无声息将人带出!若局势难挽,便以她为人质,钳制陆砚辞!”
他输了朝堂,输了权谋,输了通敌大局。
最后一步,便是擒他心上之人,做最后的赌盘。
深宫看似安然无恙,无形杀机已然悄然围拢。
暮色降临,长信宫烛火浅浅亮起。
苏清晏静坐窗前,指尖抚着温润玉佩,静静听晚风穿庭。
她不知宫外朝堂倾覆,不知奸臣垂死反扑,不知杀机已然步步逼近。
她只知心底那点执念,愈发滚烫。
风起京华,铁骑南归。
一场迟来五年的相逢,一场颠覆朝野的翻盘,一场生死一线的守护。
尽数将至。
他踏万里风雪归来,洗一身污名。
她守五年深宫未歇,候余生归人。
纵前路尚有风波暗险。
此程奔赴,山河无阻,爱恨不休,余生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