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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山雪冷 北境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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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关山,终年风雪凛冽。
已是深秋,江南尚且余温未消,塞北却早已落过数场寒霜大雪。狂风卷着碎雪呼啸掠过荒原,吹得残破军旗猎猎作响,满目皆是荒芜肃杀的苍茫。
距离京城万里之遥,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土地,埋葬了无数忠骨,也困住了陆砚辞整整五年。
北境营帐简陋破败,四壁漏风,烛火在穿堂寒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湮灭在黑暗之中。
帐内无暖炉,无锦裘,唯有一桌冷硬沙盘,散落的残旧兵符,以及数叠密密麻麻、写满军情秘报的宣纸。
陆砚辞一身玄色劲装,墨色衣料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肩头、袖口遍布刀剑划痕,深浅交错,是五年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
他立在沙盘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未曾被五年绝境压弯半分脊梁。只是曾经清隽明朗的少年眉眼,早已被塞北风霜磨尽温柔,覆上一层冷冽沉霜。
眼底再无当年杏花春雨的坦荡热烈,只剩经年杀伐沉淀的寒凉、隐忍与疲惫。
五年前,他率十万北境军出征,少年封侯,意气风发,一心只想扫清边患,安定山河,早日归京赴约。
可谁曾想,朝堂暗流汹涌,奸佞作祟,粮草被截,援军被阻,十万大军深陷重围。绝境之中,为保全数万残兵性命,为暗中搜集敌国与朝中奸臣勾结的罪证,他不惜自毁声名,假意降敌。
一纸叛国文书,背负千古骂名。
从此,他成了大启人人唾弃的叛将,成了背弃家国、贪生怕死的罪人。
漫天流言蜚语席卷朝野,无人知晓他忍辱负重,无人看懂他卧薪尝胆,无人知他日日游走刀尖,以自身污名做伪装,在敌营腹地苦苦周旋。
他亲手斩断与京城所有联系,封禁所有书信,隔绝所有旧人音讯。
不是不念,不是敢忘。
是他身处万丈深渊,周身皆是杀局眼线,稍有半分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更会牵连远在深宫的苏清晏,让她卷入朝堂纷争,落得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
他宁愿让她恨他、怨他、忘他,宁愿让她以为他负心叛国。
也绝不让他一身风霜血雨,脏了她半生安稳。
“将军。”
低沉的男声打破帐内死寂,副将沈凛满身风雪踏入营帐,铠甲上凝结的冰霜簌簌掉落,面色凝重,带着难掩焦灼。
“最新密报传回京城,陛下依旧认定您叛国属实,近日再度下旨清查旧案,朝中群臣轮番弹劾,苏家承压日重。宫中已有流言,陛下意欲赐婚苏姑娘,将她婚配权臣,稳固朝局。”
话音落地,营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摇曳的烛火猛地一颤,映得陆砚辞侧脸冷硬凌厉,下颌线紧绷,指尖攥紧的墨笔骤然断裂,漆黑墨汁溅落宣纸,晕开一片狼藉。
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赐婚。
短短二字,如利刃穿心,刺破他五年隐忍的壁垒,疼得他心口骤然紧缩,气血翻涌。
五年了。
他在北境浴血蛰伏,忍万人唾骂,忍孤身孤寂,忍家国背弃,忍相思刻骨。支撑他熬过无数生死绝境的唯一念想,便是江南那场杏花之约,是长信宫里岁岁等候的那个人。
他拼尽一切护住山河安稳,护住家国大局,护住她的性命无忧。
到头来,却护不住一纸婚约,护不住他年少许诺的余生。
沈凛看着他骤然冰冷的神色,心头叹息,低声劝慰:“将军,您隐忍五载,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收网翻案。此时万万不可乱了心神,一旦暴露布局,五年苦心尽数作废,不仅沉冤难雪,数万将士的牺牲也将付诸东流。”
“属下知晓您挂念苏姑娘,可眼下,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陆砚辞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痛楚。
他何尝不知。
棋局将定,曙光将至,五年蛰伏只差最后收官。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功亏一篑。
可一想到深宫之中,那个素衣静坐、岁岁等他的姑娘,可能即将属于别人,他便克制不住心底的偏执与剧痛。
五年前杏花微雨,他亲手将玉佩塞入她掌心,许诺十里红妆,岁岁相守。
是他亲手许的余生,如今,却要亲手看着她被旁人迎娶。
何其讽刺,何其窝囊。
“她……可还好?”
良久,陆砚辞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低沉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五年隔绝,五年无讯,他不敢问,不敢查,不敢探寻她半分消息。只能靠着零星密报,悄悄描摹她的模样,臆想她的岁岁年年。
沈凛垂眸,轻声回道:“苏姑娘在长信宫幽居五载,闭门谢客,从不听闻外事,不惧流言,不畏威压,始终……未曾松口另嫁。”
“她一直在等您。”
一句话,瞬间击溃陆砚辞所有伪装的冷静。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知她性子温婉,却最是执拗。
他知她不信流言,信他本心。
他知这五年,她看似安居深宫,实则默默替他扛下朝野非议,替他守住那点残破不堪的旧情。
世人皆辱他弃义叛国,唯有她,年年岁岁,始终信他如初,等他归期。
陆砚辞缓缓抬眸,望向南方天际。
风雪漫天,云雾重重,万里山河阻隔,看不见京城朱墙,看不见长信宫影,更看不见那个日日凭栏远眺的身影。
关山千万里,风雪隔南北。
他在北境浴血扛下所有污名生死。
她在深宫孤守熬过所有岁岁年年。
两人同心相念,却被乱世权谋、奸佞阴谋、万里山河,生生隔了五年。
“还有多久?”陆砚辞低声问。
“三月。”沈凛正色回道,“三月之后,大雪封山暂歇,敌国与奸臣勾结的罪证尽数集齐,我方伏兵就位,便可一举收网,平反旧案,肃清奸党。”
再等三月。
再熬三个月的隐忍孤寂。
三月之后,风波尽散,沉冤得雪。
他便可洗尽一身污名,卸去满身风霜,踏破万里关山,归京寻她。
陆砚辞垂落的指尖缓缓松开,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勒痕,是常年隐忍攥拳留下的印记。
眼底所有汹涌波澜尽数压下,重归一片沉冷坚毅。
“传我军令。”他声音沉定,字字铿锵,“严守布局,隐匿行踪,万事谨慎,静待时机。三月之内,不许出半点纰漏。”
“属下遵命。”
沈凛躬身领命,看着自家将军孤绝挺拔的背影,满心敬佩与心疼。
世人皆知叛将陆砚辞,冷血无情,背弃家国。
无人知晓,这五年塞北风雪,这五年忍辱负重,这五年相思刻骨,他独自扛下了所有黑暗与罪孽。
只为一朝光明,归来不负佳人。
营帐外风雪更烈,呼啸风声呜咽不止,似诉五年孤寂,五年委屈,五年遥遥相望。
陆砚辞缓步走出营帐,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寒雪落满他肩头、发间,刺骨寒凉浸透四肢,却凉不透他心底深埋的执念。
他抬手,抚过颈间贴身佩戴的半块雕花玉珏。
当年杏花雨中,玉佩成对,他与她各执一半。
她守着玉佩等归人。
他携着玉珏渡风霜。
五年相隔,两心未负。
“清晏。”
他对着南方风雪,轻声呢喃她的名字,嗓音温柔又酸涩。
“再等我三月。”
“待我扫尽奸邪,洗尽污名,平定山河。”
“我定归京。”
“纵迟到五年,纵满身风霜,纵前路坎坷。”
“我必不负你,不负余生。”
风雪无声,山河静默。
深宫秋寒未歇,北境风雪正浓。
他们隔着万里河山,隔着五年岁月,隔着漫天误会与风霜。
爱意深埋心底,相思岁岁未歇。
余生漫长,执念未消。
所有迟来的相逢,所有亏欠的温柔,所有错过的朝夕。
他终将一一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