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歇》作家夏至未至

1、旧梦未歇 暮秋的风，

　　暮秋的风，裹着彻骨凉意，穿过紫禁城层层朱墙，卷落满阶枯黄银杏。

　　长信宫常年清冷，无车马喧嚣，无宫人往来，唯有庭中几株老树，岁岁枯荣，陪着殿中孤寂之人，熬过一年又一年漫长秋冬。

　　苏清晏立在雕花窗棂前，一身素色宫衣，裙摆素雅无华，未施粉黛的容颜清丽温婉，只是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荒芜与倦怠。

　　她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冷风骤然灌入，拂动她鬓边细碎青丝，也吹散了案头袅袅升起的浅淡檀香。

　　窗外天高云淡，雁阵南飞，一声声雁鸣辽阔萧瑟，划破深宫死寂。

　　又是一年秋深。

　　距那场边境烽烟四起，距陆砚辞领兵出征，已然整整五年。

　　五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更迭人事浮沉，足以让市井故人两两相忘，足以让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情愫，被岁月磨得平淡无痕。

　　唯独她的等候，岁岁未歇，执念根深，从未减半分。

　　指尖握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玉佩边角被常年摩挲，光滑发亮，上面刻着的极简砚字，清晰依旧，不曾被时光磨损半分。

　　这是五年前，杏花微雨的江南，少年将军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彼时春日正好，江南烟雨朦胧，十里杏花灼灼盛开。尚未奔赴沙场的陆砚辞，眉目清朗，少年意气，一身银甲未染风霜，眼底盛满山河坦荡与赤诚温柔。

　　他站在纷飞杏花雨中，郑重将玉佩塞入她掌心，嗓音清亮笃定，许她一世安稳：“清晏，待我平定北境烽烟，扫清边关战乱，便即刻归京，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此后岁岁朝夕，山河共守，岁岁安然。”

　　彼时她是世家温婉贵女，心性纯粹，信了他所有诺言。

　　她站在杏花树下，眉眼含笑，点头应下，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以为山河安定不难，以为归期咫尺可期，以为年少许诺，定然岁岁作数。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边境战乱，倾覆所有安稳。

　　陆砚辞率十万大军出征，初时捷报频传，京城人人称颂少年将军英姿飒爽，战功赫赫。可不过半年，边关局势骤变，粮草被截，援军受阻，大军深陷重围，从此音讯全无。

　　再后来，流言四起，席卷朝野。

　　人人都说，威震四方的少年将军陆砚辞，临阵倒戈，叛国投敌，归顺北境，背弃家国，沦为千古罪人。

　　五年时间，没有归讯，没有书信，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只有漫天唾骂，千古污名，岁岁缠绕。

　　苏家因他备受牵连，满门受压，昔日鼎盛世家日渐式微。帝王忌惮、朝臣非议、世人鄙夷，所有风雨尽数压来。

　　为保家族老小平安，也为守住心底那点渺茫的念想，她主动入宫，居于清冷长信宫，无位无份，形同幽禁。

　　五年深宫幽居，她褪去所有世家娇矜，收敛所有年少欢喜，日日独处深宫，不问朝堂事，不闻窗外风，只守着一枚旧玉佩，守着一场无人相信的旧梦，静静等候。

　　宫人皆说她愚笨。

　　一个背负叛国污名的叛将，五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何苦岁岁等候，自困牢笼，蹉跎大好年华。

　　可苏清晏不信。

　　她不信那个眼底藏着山河家国、心怀赤诚坦荡的少年，会背弃家国，背弃初心，更会背弃亲口许诺的她。

　　五年风霜，万里相隔，他定然是身不由己，深陷绝境，有苦难言。

　　“娘娘，秋风寒凉，仔细染了风寒，回屋歇息吧。”

　　身后传来贴身侍女晚翠轻柔的劝慰声，看着立在窗前身形单薄的女子，满心心疼。

　　五年了，年年秋深雁归，岁岁叶落霜寒，娘娘次次凭栏远眺，望穿秋水，却从未等来半分归影。

　　深宫寂寥，岁月漫长，这般无望的等候，太过磨人心性。

　　苏清晏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沉沉天际，嗓音轻浅，带着常年沉淀的微凉：“无妨，再看片刻。”

　　她在看南飞的归雁，也在等迟来的归人。

　　雁尚有归期，不知她的陆砚辞，何时能踏破烽烟，踏遍山河，归来见她。

　　“今日朝堂，又有人旧事重提，弹劾陆将军，陛下龙颜不悦，听闻还要再度清查当年旧案。”晚翠犹豫再三，还是低声禀报，“还有朝臣进言，劝陛下为您赐婚，说您年少芳华，不该终生困于旧梦，空耗余生。”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骤然一沉。

　　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温润的玉佩被攥得发烫，心口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

　　五年了。

　　帝王数次暗示，朝臣屡屡劝谏，皆劝她放下过往，忘却所谓叛将，另寻良人，安稳度日。

　　无人知晓，这五年幽禁，这五年坚守，不是执念痴愚，是她唯一能为他、为过往情义做的坚守。

　　世人皆弃他、谤他、辱他，唯独她，始终信他、等他、念他。

　　“我不会嫁。”

　　良久，苏清晏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此生若非陆砚辞，余生便独身终老，无关风月，无关婚嫁。”

　　哪怕终生幽禁深宫，哪怕岁岁孤寂无依，哪怕等候终究成空，她也绝不违心将就。

　　晚翠看着她决绝的模样，轻声叹息，终究不再劝说。

　　自家娘娘的执念，根深蒂固，五年未改，早已深入骨血，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皆是无用。

　　秋风穿庭，吹落满树银杏，金黄落叶纷飞满地，铺满空旷的宫院，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苏清晏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案头。

　　那里常年压着一张空白信笺，五年如一日。

　　从前她年年提笔，写下相思惦念，字字句句，皆是盼君归期。可山河阻隔，烽烟未歇，书信无从寄出，最后只能尽数压于箱底，徒留满心牵挂。

　　久而久之，她不再落笔。

　　不是不念，是相思太深，落笔无处，千言万语，最终只剩沉默等候。

　　“晚翠，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她轻声发问，像是自问，又像是求证，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五年太长，世事太乱，流言太凶，无数个孤寂深夜，她也曾心生惶惑，也曾濒临放弃。

　　可每当指尖触到这枚温热的玉佩，想起杏花雨中的少年许诺，所有动摇，便尽数烟消云散。

　　晚翠眼眶微酸，轻声宽慰：“会的，娘娘心念赤诚，定会盼来将军归期。”

　　苏清晏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带着几分沧桑与温柔：“但愿如此。”

　　但愿烽烟尽散，但愿沉冤得雪，但愿她的少年将军，历尽千帆风霜，终能踏归故土，不负杏花一诺，不负她五年深宫等候。

　　暮色渐沉，残阳余晖染红朱墙琉璃，将殿中身影拉得孤长。

　　深宫岁岁孤寂，秋意年年深重。

　　世间万物皆有落幕，爱恨恩怨皆有归期。

　　唯独她的相思未止，执念未消，等候余生未歇，岁岁年年，无尽无休。

　　墙外山河辽阔，烽烟隐隐未平。

　　远在万里边关的风霜血雨之中，那个背负万千污名、隐忍五年的男人，尚在绝境之中，浴血坚守，步步前行。

　　他从未背弃家国，从未忘却诺言。

　　只是乱世汹涌，命运跌宕，他身困绝境，万难抽身，只能独自扛下所有骂名、伤痛与孤寂，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拼尽全力，奔赴一场迟到数年的归期。

　　深宫秋寒正盛，远方烽烟未凉。

　　两人隔万里山河，隔五年岁月，隔漫天流言与重重误会。

　　唯有一腔深情，岁岁存续，余生未歇，静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