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忘》花灯月夜

5、外勤 警校毕业后

　　天色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雾气之中，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我和贺寒准时站在市刑侦支队的大门口，身上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肩章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曾经只存在于课堂和实训场上的知识，如今真正落在了日复一日的外勤工作里。
　　“今天早上接到报案，城郊居民区发生入室盗窃，咱们一组过去走访现场。”贺寒侧过头看向我，语气平和，伸手替我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又熟练。
　　一如少年无数个朝夕，他总会下意识留意我身边所有细碎的小事。
　　我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刚入职那段时间，我依旧会偶尔陷入恍惚，很难相信当年那个缩在巷子角落、终日活在恐惧中的自己，如今能够身着警服，和贺寒并肩执行任务。
　　车子平稳行驶在马路上，车窗半开，微凉的风涌入车内。贺寒握着方向盘，目光正视前方，趁着路上空闲，低声和我梳理案件基本信息。
　　“报案人是独居老人，昨天晚上外出探亲，早上回家发现窗户被撬动，丢失了一部分现金和首饰。嫌疑人应该是趁着居民区安保薄弱，伺机作案。”
　　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记录关键信息，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周边老旧小区监控覆盖率不高，排查起来会比较麻烦。”
　　“嗯，所以到达现场之后，我们先保护好痕迹，再询问附近住户。”贺寒顿了顿，余光悄悄扫过我，“不用紧张，只是普通盗窃案。”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哪怕已经一同经历过警校无数次实战演练，贺寒依旧习惯性担心我承受不住现场带来的冲击。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好像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抵达案发小区，楼房修建年代久远，楼道墙面斑驳，绿化带杂草丛生。我们戴好手套与鞋套，走进报案老人的家中。屋内被翻动得有些凌乱，窗框边缘留有清晰的撬动划痕。
　　贺寒仔细蹲下身，勘察窗边遗留的痕迹，细致地拍照取证。我配合着安抚老人情绪，耐心询问昨晚出行时间、家中财物摆放位置，尽可能收集更多有效线索。
　　老人家情绪低落，不断叹气，反复念叨丢失的首饰是过世老伴留下的遗物。我轻声慢慢劝慰，尽量缓和老人心里的焦灼。
　　结束现场勘查，我们分头走访楼栋上下的邻居。大半住户白天外出务工，连续询问好几户，都没能得到有用的线索。临近正午，烈日渐渐升上头顶，汗水浸透内层衣衫，脖颈处闷得发烫。
　　汇合的时候，我看见贺寒额角布满薄汗，拿出随身携带的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暂时没有目击者，先回支队整理证据，后续调取路口监控筛查可疑人员。”
　　返程路上，已经过了食堂饭点。贺寒调转车头，停在路边一家家常面馆门口。
　　“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狭小的面馆人不多，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氤氲的白雾模糊视线。
　　“还记得高三那条小巷吗？”贺寒忽然开口，拿着筷子轻轻搅动面条，“那时候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们拥有能力，就不必再被动躲避伤害。”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过往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昏暗的巷子、气势汹汹围堵我们的混混、他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那段灰暗的岁月，幸好有他挡在我的身前。
　　“现在我们做到了。”我低声回应。
　　我们穿上警服，手握执法的权力，可以保护更多深陷困境的人，再也不用像年少时那样孤立无援。
　　贺寒抬眼看向我，眼底盛着温柔的光：“但危险依旧无处不在，以后出任务，一定要紧跟在我身边。”
　　我明白他话里深藏的担忧，认真应声：“我知道。”
　　吃完饭回到刑侦支队，两个人埋身在办公桌前，整理上午收集到的照片、笔录，筛选道路监控录像。屏幕光线映照在脸上，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临近傍晚，案子暂时告一段落，监控锁定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后续交由其他同事跟进蹲守。
　　结束外勤工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没有立刻回家，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晚风裹挟江水潮湿的气息，吹散整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江面之上，船只缓缓驶过，两岸灯火次第亮起。
　　“最近支队有消息，市局准备成立专项缉毒小组。”贺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转头望向他：“缉毒？”
　　各类案件之中，缉毒任务永远是最凶险、变数最多的一类，穷途末路的毒贩，往往不计后果。
　　“嗯，近期市内零散查获好几批小额毒品，背后很可能牵扯一条大型贩毒链条。队里在挑选人手。”
　　不安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我下意识皱起眉头：“贺寒，你不要报名好吗？太危险了。”
　　少年时期被霸凌留下的阴影，让我本能恐惧一切潜藏的暴力与未知危险。我好不容易拥有安稳的生活，不想再面对有可能失去他的风险。
　　贺寒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我。江面灯火倒映在他眼底，清晰而坚定。
　　“纪念，我们选择成为警察，不只是为了守护彼此。当年看着你被人肆意欺凌，我一直希望，能够阻止更多黑暗发生。毒品摧毁无数家庭，如果这条毒瘤链条不斩断，会有无数人坠入深渊。”
　　“可是风险太大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我们安安稳稳处理普通刑事案件不好吗？”
　　“安稳很好，但总有人要站在前面。”贺寒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我的脸颊，“我不会贸然行事，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我咬着唇，心里百般挣扎。我清楚他骨子里的执着，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轻易动摇。长久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江风不停吹拂，气氛微微凝滞。
　　这是步入工作之后，我们第一次产生分歧。
　　一路沉默走回居住的小区，上楼打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客厅。贺寒没有继续谈论缉毒小组的话题，走进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试图缓和方才略显僵硬的气氛。
　　晚饭桌上，我们默契避开争执的内容，说起警校读书时的趣事。可我心底的不安始终没有散去，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口。
　　夜深之后，躺在床上，我久久无法入睡。身旁的贺寒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睡。我侧过身，静静望着他的侧脸。
　　我无数次庆幸命运让贺寒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他将我拉出无边的泥潭。可我也无比害怕，前路突如其来的风浪，会硬生生拆散我们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
　　我悄悄靠近，悄无声息的在他脸颊边吧唧一口，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一切担忧，最后都只是我的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