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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也会累
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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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入第二周后,沈知夏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两侧的门全都关着,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她一直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每次醒来,天都还没亮。
她会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几秒,然后立刻翻身去拿手机。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为了确认时间还没有被浪费。
周一凌晨四点十二分,她又从梦里醒来。
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
项目群安静得出奇。
江屿昨晚十一点半就下线了,临睡前还发了一句:
“今天不许再跑新实验。”
知夏没回复。
她当然不认为江屿真的有权限制她。
但昨晚融合方案的训练曲线已经基本稳定,确实没有继续熬夜的必要。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重新入睡失败。
四点二十七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房间里很冷。
匹兹堡的冬天到了十二月以后,窗缝总会漏进一点风。她把暖气调高,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和一盒已经开封三天的沙拉。
她看了一眼日期,关上冰箱。
不饿。
至少目前不饿。
知夏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她原本只想检查昨晚的日志。
可项目仓库里多了一次提交。
江屿在凌晨一点十三分更新了缓存策略。
提交说明只有一句:
`Reduce redundant encoding for noisy-query fallback.`
知夏点开代码。
他在现有架构中增加了一层查询级缓存,同时调整了降级逻辑。原本系统遇到低置信查询时,会同时调用两套编码路径;江屿把其中一部分重复计算挪到了离线阶段。
逻辑是对的。
但有一个极端场景下,缓存键可能发生碰撞。
知夏看了十分钟,打开评论。
她写:
“多语言查询在标准化后可能产生相同键,建议保留语言标识。”
发送以后,她盯着那行评论。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这个时间,江屿不可能回复。
不到一分钟,右下角却跳出消息。
“你为什么醒着?”
知夏看着屏幕。
“你为什么醒着?”
“我刚准备睡。”
“你一点多提交了代码。”
“提交完以后洗澡。”
“洗澡用了三个小时?”
对方停顿几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审讯。”
“你没有回答。”
“看了会儿论文。”
“你不是说今天不许跑实验?”
“我没跑。”
“看论文也算工作。”
江屿发来一个句号。
随后问:
“你呢?”
“醒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做噩梦?”
知夏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没有告诉过江屿自己最近睡不好。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觉得那算噩梦。
只是醒得太早。
江屿又发来一句。
“猜错了?”
知夏回:
“普通失眠。”
“经常?”
“偶尔。”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立刻意识到不准确。
过去十天,她至少有六天在凌晨四点前醒来。
但“偶尔”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程度承认。
江屿没有追问频率。
“开视频。”
知夏皱眉。
“为什么?”
“确认你不是又在实验室。”
“我在家。”
“那开一下。”
“不必要。”
“沈知夏。”
“嗯?”
“我现在懒得和你讲道理。”
知夏看着这句话。
她本来应该拒绝。
可凌晨四点多的房间太安静,连暖气运转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屏幕上的代码在视线里有些模糊,她闭了闭眼,忽然不想继续打字。
她点开视频通话。
江屿很快接通。
画面一开始晃了两下。
他应该坐在床边,身后是一面白墙和堆着几本书的书架。头发还有些湿,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看起来确实像刚洗完澡。
“看见了?”知夏问。
江屿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脸色很差。”
“光线问题。”
“你嘴唇都是白的。”
“摄像头色差。”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知夏沉默了一下。
“吃了。”
“什么?”
她回忆了几秒。
下午开会前,她喝过一杯咖啡。
晚上回家时吃了半块饼干。
“沙拉。”
“几点?”
“七点左右。”
江屿看着她。
知夏知道他没信。
“你打视频就是为了检查我吃没吃饭?”
“本来不是。”
“那本来是什么?”
“想让你回去睡。”
“我已经睡过了。”
“两个小时也算睡?”
知夏皱眉。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睡?”
“你十二点十八分还在改实验说明。”
“我之后就睡了。”
“然后四点醒。”
“够了。”
江屿没有说话。
知夏的语气比自己预想中重。
她转开视线。
窗外还是黑的。
远处有一辆车从街上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很快又消失。
“抱歉。”江屿说。
知夏没有看他。
“我不是要管你。”
“但你一直在管。”
“因为你一直不管自己。”
她抬起眼。
视频里的江屿神情很认真。
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故意逗她的松弛。
知夏忽然有些烦躁。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
“所以我在问。”
“问了以后呢?”
“至少能知道你现在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睡不好,不吃饭,凌晨四点起来改代码。”
“这不影响我完成事情。”
江屿停了一下。
“你只用这个判断自己有没有问题?”
“什么?”
“只要还能完成事情,就等于没问题。”
知夏看着他。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收紧。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明显。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她说。
“对。”
江屿点头。
“你没有。”
他没有继续逼近。
反而往后靠了一点。
“那我们不说这个。”
知夏以为他会结束通话。
可江屿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自己躺下来。
画面只剩半边枕头和他的侧脸。
“你干什么?”
“睡觉。”
“那你挂掉。”
“不挂。”
“为什么?”
“你也去躺着。”
知夏觉得荒唐。
“江屿,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
“那你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你不是说抱怨不能解决问题?”
“这和抱怨有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直接解决。”
“怎么解决?”
“你回床上,我们都睡。”
知夏没有动。
江屿闭上眼。
“你可以不说话。”
“我为什么要陪你睡?”
江屿睁开眼。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知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屿笑了一下。
气氛终于松动。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知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回应。
她习惯一个人醒着。
在国内读本科时,凌晨两点还在改论文,她一个人从图书馆走回宿舍。
申请季时,邮件拒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她关掉电脑,第二天继续修改材料。
来美国以后,第一次生病发烧,她自己打车去诊所,回来路上还顺便买了第二天的菜。
这些事都没有什么。
人只要足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处理绝大多数问题。
可江屿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这句话并没有提供任何实质帮助。
不能让她睡着。
不能消除疲惫。
也不能替她完成明天的工作。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想反驳。
“我去倒杯水。”知夏说。
江屿嗯了一声。
她没有挂断视频。
她把电脑合上,拿着手机走回卧室。
重新躺下以后,她把手机靠在床头。
“这样可以了?”
江屿闭着眼。
“可以。”
“你不说话?”
“不是你说不用说话?”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开着?”
“因为你会偷偷起来。”
“我不会。”
“你刚才还说只看日志。”
知夏不说话了。
江屿很轻地笑了一声。
暖气持续吹着。
房间渐渐暖起来。
视频画面有些暗,江屿应该关了灯,只剩床边小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知夏躺在枕头上,听见他那边偶尔传来翻动被子的声音。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着。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睡过去之前,她似乎听见江屿叫了她一声。
“知夏。”
不是沈知夏。
只是知夏。
她想回答。
可眼皮太沉,最终没有出声。
第二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手机还放在床头。
视频通话已经结束。
屏幕显示通话时长:
两小时四十六分钟。
江屿在七点半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早上的会我推迟到十一点了。”
知夏立刻坐起来。
她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八分。
这是她来美国以后第一次睡过闹钟。
她打开项目群。
江屿在八点发了通知:
“数据重新导出需要时间,会议延迟一小时。”
Ethan回复:“不是昨晚已经导出了吗?”
江屿说:“发现一个潜在问题,需要重做。”
Priya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好。
知夏盯着那段对话。
她知道根本没有新的数据问题。
江屿只是在替她找理由。
她给他发私信。
“会议不用推迟。”
“已经推了。”
“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
“你现在醒了吗?”
“醒了。”
“那目的达到了。”
“江屿。”
“嗯。”
“以后不要这样。”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知夏起床洗漱。
她洗脸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依然有些青,但头痛明显减轻了。
过去几天那种从后脑一直绷到肩颈的沉重感,也淡了许多。
她不愿意承认睡眠确实起了作用。
更不愿承认,是江屿让她睡着的。
十点三十五分,她赶到学院楼。
江屿坐在公共休息区。
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看见她,他先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二十五分钟。”
“会议原本十点。”
“现在十一点。”
“所以是你擅自改的。”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知夏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处理问题。”
江屿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如果先问你,你会拒绝。”
“所以你就可以越过我?”
“不可以。”
江屿看着她。
“这次是我越界。”
知夏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江屿把纸袋推过来。
“但我不后悔。”
“这两句话矛盾。”
“承认越界,不代表重来一次我就不会做。”
“那你承认有什么意义?”
“让你知道,我不是觉得自己有权替你决定。”
江屿说,“我只是当时认为,你更需要睡觉。”
知夏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先做。”
江屿想了想。
“对重要的人可能会。”
她的呼吸轻轻一滞。
江屿的语气太自然。
仿佛“重要的人”只是一个普通分类。
知夏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只鸡蛋三明治,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不吃芝士。”她说。
“没有芝士。”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挑出来了。”
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喜欢吃芝士这件事,连很多认识多年的朋友都不知道。
不是因为她刻意隐瞒。
只是太小了。
小到没有专门提起的必要。
可江屿记得。
“咖啡还是燕麦奶?”她问。
“嗯。”
“不加糖?”
“嗯。”
知夏抬眼。
“你是不是对所有项目伙伴都这么仔细?”
江屿端起自己的咖啡。
“你很想知道?”
“只是确认边界。”
“那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对所有人。”
知夏看着他。
江屿没有移开视线。
休息区里有人在打印文件。
打印机不断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玻璃上,整个空间明亮得近乎透明。
江屿忽然问:“昨晚你梦见什么了?”
知夏的神情淡下来。
“我没说做梦。”
“你醒来时的样子不像自然醒。”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样子?”
“视频里。”
“摄像头那么暗。”
“看得见。”
知夏低头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好。”
江屿没有追问。
她吃了几口,忽然说:“一条走廊。”
江屿抬头。
知夏看着纸袋里的水果。
“灯一直在灭。”
“你在走?”
“嗯。”
“有人追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
她停了很久。
“不知道。”
这是实话。
江屿没有试图分析。
他只是问:“最后走出去了吗?”
“每次都在出去之前醒。”
“那下次呢?”
“什么?”
“下次梦到的时候,别往前走。”
知夏皱眉。
“梦里不能控制。”
“试一下。”
“停下来有什么用?”
“看看后面是什么。”
“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没看过。”
知夏沉默。
江屿又说:“也可能有人在后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梦。”
“你的梦里不能有人?”
知夏抬眼。
江屿的神情依旧平静。
她忽然想起凌晨四点,他躺在视频另一端,对她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梦没有逻辑。”知夏说。
“那正好。”
江屿低头喝咖啡。
“现实里逻辑太多了。”
十一点,项目会议开始。
融合方案的第一轮完整实验结果出来以后,整体表现比两人单独方案都好。
Recall@10达到百分之六十八点三。
高噪声扫描文档子集提高到百分之五十四。
推理延迟只比知夏原方案增加百分之六。
Ethan看着结果表,兴奋得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提升已经够写进简历了。”
Priya笑:“课程才第二周。”
知夏把不同子集的误差分析展开。
“先别高兴。手写批注和表格跨页检索还是很差。”
Ethan说:“但已经比baseline高很多。”
“高很多不代表足够好。”
江屿坐在她旁边。
“先记下成果。”
知夏看他。
江屿继续说:“再讨论问题。”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需要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
知夏没有反驳。
江屿在白板上写下两行。
保留困难样本。
稳定训练过程。
“核心不是某个人的方案更好。”他说,“而是我们没有强迫一个目标服从另一个目标。”
Priya点头。
“准确率和鲁棒性都要。”
江屿看向知夏。
“对吧?”
知夏知道他不只是在说模型。
她没有回应那层意思。
“还有延迟。”她说。
江屿笑了一下。
“对,还有延迟。”
会议结束后,教授临时通知,每个小组需要在当天下午做一次进度汇报。
展示时间只有十分钟。
项目组其他人下午都有课。
最后决定由知夏和江屿去。
下午三点,他们站在小会议室外等待。
前一个小组还没结束。
走廊里坐着几名学生,有人在背稿,有人在重复检查幻灯片。
知夏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江屿问:“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看第六遍?”
“确认逻辑。”
“你闭着眼也能讲。”
“没有必要冒险。”
“教授不会吃人。”
“他会提问。”
“你最擅长的不是回答问题?”
知夏抬头。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有人从早上开始一直绷着。”
“我没有。”
“你的肩膀快碰到耳朵了。”
知夏下意识放松了一点。
江屿看见了,笑起来。
“还说没有。”
她没理他。
几分钟后,助教打开门。
“下一组。”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知夏负责问题定义、数据分析和训练方案,江屿负责系统架构、延迟优化和下一步计划。
两个人没有刻意分配每一句话。
却总能在对方停下时自然接上。
教授听到高噪声子集的提升后,主动坐直了一点。
“你们怎么避免低质量样本破坏表示空间?”
知夏答:“先按可靠性做分层,不直接移除。高风险样本只接受模态一致性约束,不在第一阶段使用原始标签。”
教授继续问:“为什么不用教师模型生成伪标签?”
江屿接过话。
“数据域和预训练域差距太大,教师模型的高置信错误会被进一步放大。我们希望保留不确定性,而不是过早把它压成一个标签。”
教授点头。
“延迟增加多少?”
“当前百分之六。”江屿说,“主要来自查询置信度判断。缓存优化完成后,预计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谁提出的融合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知夏说:“共同完成的。”
江屿几乎同时开口。
“她。”
教授看向他们。
江屿继续说:“最开始我们有两个不同方案。她提出保留分层结构,同时把高风险样本延后加入训练。”
知夏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有江屿的一致性训练,融合没有意义。”
教授笑了。
“所以你们吵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
教授显然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很好。”
他说,“真正的合作通常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同意,而是分歧有没有产生更好的结果。”
汇报结束时,教授给了他们目前最高的阶段评价。
走出会议室后,江屿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现在能承认做得不错了吗?”
知夏收起电脑。
“只是阶段结果。”
“教授刚才说目前最好。”
“目前。”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满意?”
知夏停了一下。
“满意会让人放松。”
“放松有什么问题?”
“容易停下来。”
江屿看着她。
“你很怕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问句。
知夏没有否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动墙上贴着的讲座海报。远处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响声。
江屿忽然走到她面前。
距离没有近到让人不适。
却足以让知夏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他昨晚也没有睡多久。
可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看。”知夏说。
“什么?”
“你也很累。”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我?”
江屿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累是什么样。”
“所以?”
“所以不想看你装作不知道。”
知夏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并不疼。
却产生了一阵持续很久的震动。
她移开视线。
“晚上还要继续跑实验。”
“不跑。”
“为什么?”
“庆祝。”
“庆祝什么?”
“阶段第一。”
“没有最终结果。”
“那就先庆祝阶段第一。”
“浪费时间。”
“吃饭也算浪费时间?”
“看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
“火锅。”
知夏终于抬头。
“匹兹堡哪有好吃的火锅?”
“你去过几家?”
“两家。”
“那说明还有第三家。”
“如果不好吃呢?”
“我请。”
“好吃呢?”
“也我请。”
知夏看着他。
“这不公平。”
“那好吃你请。”
“为什么?”
“因为是你质疑的。”
知夏点头。
“可以。”
晚上六点,他们去了山下一家新开的中餐馆。
店里很热闹。
玻璃门上全是水汽,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空气里有花椒、辣椒和肉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知夏刚进门就皱了下眉。
“看起来一般。”
江屿说:“还没吃。”
“桌子太小。”
“火锅不需要大桌子。”
“菜放不下。”
“可以加架子。”
服务生把他们带到角落的位置。
江屿点了鸳鸯锅。
知夏看他。
“为什么不点全辣?”
“你胃不好。”
“谁说的?”
“上次凌晨吃炸鸡,你只吃了一半。”
“那是因为分量太大。”
“你喝咖啡从来不空腹喝第二杯。”
知夏沉默。
“还有,”江屿说,“你早餐会把芝士挑出来,不一定是因为不喜欢,也可能是胃不舒服。”
“我只是不喜欢。”
“那今天吃辣锅?”
“吃。”
江屿把菜单推给她。
“行,你选。”
知夏点了牛肉、虾滑、豆腐、菠菜和一份年糕。
江屿问:“不点毛肚?”
“不吃内脏。”
“鸭血?”
“不吃。”
“肥肠?”
“你自己点。”
江屿笑。
“挑食。”
“有选择不代表挑食。”
锅底很快端上来。
红汤翻滚,热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江屿往锅里下牛肉。
知夏看着他的动作。
“你一次放太多了。”
“不会老。”
“水温会降。”
“这么大一锅不会。”
“肉片粘在一起了。”
江屿停下来。
“要不你来?”
知夏接过夹子。
她把牛肉一片片分开,下进沸腾的汤里,十几秒后迅速捞出。
“现在吃。”
江屿尝了一片。
“不错。”
“不是不错,是时间刚好。”
“你连吃火锅也要控制变量?”
“基本常识。”
江屿低头笑了很久。
知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那你笑什么?”
“觉得你挺可爱。”
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
旁边桌有人大声说话,服务生端着菜从过道经过。整个餐馆嘈杂得几乎无法让人听清彼此。
可“可爱”那两个字却异常清晰。
知夏把虾滑放进锅里。
“这个形容不准确。”
江屿看着她。
“哪里不准确?”
“我不喜欢别人用可爱形容我。”
“为什么?”
“没有信息量。”
“漂亮有信息量?”
“也没有。”
“聪明呢?”
“范围太大。”
“厉害?”
“看具体方面。”
江屿撑着下巴。
“那该怎么形容你?”
“不需要形容。”
“可我想形容。”
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里带着笑。
却没有明显的调侃。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对话已经偏离了普通项目伙伴的范围。
“江屿。”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江屿明显怔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她问住。
知夏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她一向不喜欢猜。
也不喜欢暧昧制造出的信息差。
如果一件事已经出现了足够多的信号,就应该确认。
江屿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放下筷子。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需要知道你的预期。”
“什么预期?”
“你想建立什么关系,投入多少时间,会不会影响项目,以及如果不合适,能不能回到正常合作。”
江屿沉默了。
知夏问:“很难回答?”
“不是。”
他忽然笑了。
“我只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追求做风险评估。”
“任何关系都有风险。”
“所以你已经开始评估我?”
“我在确认事实。”
“那事实是,我对你有好感。”
知夏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
江屿继续说:“想和你待在一起,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会担心你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
“这不一定是喜欢。”
“我知道。”
“可能是新鲜感,也可能是合作产生的亲近错觉。”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确定?”
江屿看着她。
“我没有确定以后会怎样。”
他说,“我只确定,现在想靠近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退回去。”
“项目不会受影响?”
“不会。”
“你能保证?”
“能。”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是我的事。”
江屿语气很平静。
“你不接受,不代表我有权让你承担后果。”
知夏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断允许江屿靠近。
不是因为他给她买咖啡。
不是因为他在凌晨陪她睡觉。
也不是因为他总能记住那些细小的习惯。
而是他在每一次接近她时,都给她留了后退的空间。
他会越界。
会擅自推迟会议。
会直接指出她在逞强。
可只要她认真说停,他就会停下来。
她从来不害怕强势的人。
她害怕的是,那些打着关心的名义,逐渐拿走她选择权的人。
江屿没有。
“你想让我现在回答?”知夏问。
“不用。”
“为什么?”
“你需要时间。”
“你不是已经等答案了?”
“我可以继续等。”
“等多久?”
江屿笑了一下。
“沈知夏,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截止日期?”
“没有截止日期就很容易无限拖延。”
“那一个月。”
“太久。”
“两个星期?”
知夏想了想。
“一周。”
江屿挑眉。
“你连考虑感情都这么高效?”
“我不喜欢悬而未决。”
“行。”
他端起杯子。
“一周。”
知夏也拿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
像达成某种合作协议。
吃完饭,他们沿着山路往学校走。
夜里的温度很低,呼吸会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江屿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他和知夏讨论第二天的实验计划,又说起教授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知夏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屿停下来。
“今天我不送你。”
知夏看向他。
“为什么?”
“你需要空间。”
“我没有说。”
“但你在想事情。”
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总能看出来?”
“也不是总能。”
“比如?”
“比如你凌晨失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江屿看着她。
“我只知道你不想说。”
知夏的心口微微发紧。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梦里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告诉他那些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
告诉他她不是怕黑。
她只是怕自己走得不够快,来不及赶在所有灯灭之前,到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可话到了嘴边,她仍然没有说。
“晚安。”知夏说。
江屿点头。
“晚安。”
她转身向公寓方向走。
走出十几米后,手机震了一下。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
“计时从明天开始。”
知夏回复: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今晚情绪不稳定。”
“我很稳定。”
“你刚才一直在吃白汤锅。”
知夏脚步一停。
她低头回忆。
整顿饭里,她确实几乎没有碰辣锅。
江屿又发来:
“所以今晚的判断可能不准确。”
“明天睡醒,吃完早餐,再开始考虑。”
知夏站在路灯下。
雪后的风从围巾边缘钻进去,有些冷。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江屿总是这样。
一边承认喜欢她。
一边又比她更慎重地保护她的判断。
他没有趁她脆弱时要求答案。
甚至主动把计时延后。
知夏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教授问是谁提出融合方案。
江屿说,是她。
而她说,如果没有他,融合没有意义。
他们都太习惯独自完成事情。
太习惯对结果负责。
也太习惯在别人走近以前,先确认自己是否仍拥有退路。
可这一刻,知夏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并不理性的想法。
也许有些人靠近,不是为了把她从原来的位置带走。
而是为了在她累的时候,替她守一会儿灯。
她没有回答那条消息。
回到公寓后,她洗完澡,躺到床上。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江屿发来一句:
“今天睡得着吗?”
知夏看着屏幕。
她想了想,回复: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没事。
江屿很快发来视频邀请。
知夏接了。
画面亮起后,江屿已经躺在床上。
“今晚还开着?”他问。
知夏把手机放在枕边。
“嗯。”
“算一周考虑期的一部分吗?”
“不算。”
“好。”
江屿关掉灯。
知夏也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知夏忽然开口。
“江屿。”
“嗯。”
“如果我最后拒绝呢?”
“那就拒绝。”
“你不会失望?”
“会。”
“那你还这么平静?”
江屿沉默片刻。
“失望是我需要处理的事。”
他说,“不是你必须答应我的理由。”
知夏望着黑暗。
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忽然慢慢松开。
“晚安。”她说。
“晚安,知夏。”
这一夜,她又梦见了那条走廊。
灯依然一盏接一盏熄灭。
她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跑。
起初四周一片漆黑。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等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
也不重。
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沿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没有回头。
梦在那一刻结束。
早上醒来时,视频已经断了。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
“早安。”
知夏躺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早安。”
过了一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计时可以开始了。”
江屿没有立刻回。
大约十秒以后,对话框里跳出一句:
“收到。”
紧接着又是一句。
“我会好好表现。”
知夏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她当时还不知道。
那一周里,江屿没有送花,没有制造惊喜,也没有用任何浪漫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只是继续和她做实验。
在她讲错一个参数时直接纠正。
在她做对时毫不吝啬地承认。
提醒她吃饭。
但不再擅自替她安排时间。
他靠近她。
又始终把选择权留在她手里。
多年以后,沈知夏回想起这段感情,最先记住的不是后来那些盛大的承诺。
而是那个凌晨。
她终于没有说自己没事。
而他也没有趁机要求她依赖。
他只是留在屏幕另一端。
陪她把灯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