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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也会累 项 ...


  •   项目进入第二周后,沈知夏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两侧的门全都关着,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她一直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每次醒来,天都还没亮。

      她会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几秒,然后立刻翻身去拿手机。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为了确认时间还没有被浪费。

      周一凌晨四点十二分,她又从梦里醒来。

      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

      项目群安静得出奇。

      江屿昨晚十一点半就下线了,临睡前还发了一句:

      “今天不许再跑新实验。”

      知夏没回复。

      她当然不认为江屿真的有权限制她。

      但昨晚融合方案的训练曲线已经基本稳定,确实没有继续熬夜的必要。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重新入睡失败。

      四点二十七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房间里很冷。

      匹兹堡的冬天到了十二月以后,窗缝总会漏进一点风。她把暖气调高,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和一盒已经开封三天的沙拉。

      她看了一眼日期,关上冰箱。

      不饿。

      至少目前不饿。

      知夏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她原本只想检查昨晚的日志。

      可项目仓库里多了一次提交。

      江屿在凌晨一点十三分更新了缓存策略。

      提交说明只有一句:

      `Reduce redundant encoding for noisy-query fallback.`

      知夏点开代码。

      他在现有架构中增加了一层查询级缓存,同时调整了降级逻辑。原本系统遇到低置信查询时,会同时调用两套编码路径;江屿把其中一部分重复计算挪到了离线阶段。

      逻辑是对的。

      但有一个极端场景下,缓存键可能发生碰撞。

      知夏看了十分钟,打开评论。

      她写:

      “多语言查询在标准化后可能产生相同键,建议保留语言标识。”

      发送以后,她盯着那行评论。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这个时间,江屿不可能回复。

      不到一分钟,右下角却跳出消息。

      “你为什么醒着?”

      知夏看着屏幕。

      “你为什么醒着?”

      “我刚准备睡。”

      “你一点多提交了代码。”

      “提交完以后洗澡。”

      “洗澡用了三个小时?”

      对方停顿几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审讯。”

      “你没有回答。”

      “看了会儿论文。”

      “你不是说今天不许跑实验?”

      “我没跑。”

      “看论文也算工作。”

      江屿发来一个句号。

      随后问:

      “你呢?”

      “醒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做噩梦?”

      知夏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没有告诉过江屿自己最近睡不好。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觉得那算噩梦。

      只是醒得太早。

      江屿又发来一句。

      “猜错了?”

      知夏回:

      “普通失眠。”

      “经常?”

      “偶尔。”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立刻意识到不准确。

      过去十天,她至少有六天在凌晨四点前醒来。

      但“偶尔”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程度承认。

      江屿没有追问频率。

      “开视频。”

      知夏皱眉。

      “为什么?”

      “确认你不是又在实验室。”

      “我在家。”

      “那开一下。”

      “不必要。”

      “沈知夏。”

      “嗯?”

      “我现在懒得和你讲道理。”

      知夏看着这句话。

      她本来应该拒绝。

      可凌晨四点多的房间太安静,连暖气运转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屏幕上的代码在视线里有些模糊,她闭了闭眼,忽然不想继续打字。

      她点开视频通话。

      江屿很快接通。

      画面一开始晃了两下。

      他应该坐在床边,身后是一面白墙和堆着几本书的书架。头发还有些湿,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看起来确实像刚洗完澡。

      “看见了?”知夏问。

      江屿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脸色很差。”

      “光线问题。”

      “你嘴唇都是白的。”

      “摄像头色差。”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知夏沉默了一下。

      “吃了。”

      “什么?”

      她回忆了几秒。

      下午开会前,她喝过一杯咖啡。

      晚上回家时吃了半块饼干。

      “沙拉。”

      “几点?”

      “七点左右。”

      江屿看着她。

      知夏知道他没信。

      “你打视频就是为了检查我吃没吃饭?”

      “本来不是。”

      “那本来是什么?”

      “想让你回去睡。”

      “我已经睡过了。”

      “两个小时也算睡?”

      知夏皱眉。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睡?”

      “你十二点十八分还在改实验说明。”

      “我之后就睡了。”

      “然后四点醒。”

      “够了。”

      江屿没有说话。

      知夏的语气比自己预想中重。

      她转开视线。

      窗外还是黑的。

      远处有一辆车从街上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很快又消失。

      “抱歉。”江屿说。

      知夏没有看他。

      “我不是要管你。”

      “但你一直在管。”

      “因为你一直不管自己。”

      她抬起眼。

      视频里的江屿神情很认真。

      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故意逗她的松弛。

      知夏忽然有些烦躁。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

      “所以我在问。”

      “问了以后呢?”

      “至少能知道你现在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睡不好,不吃饭,凌晨四点起来改代码。”

      “这不影响我完成事情。”

      江屿停了一下。

      “你只用这个判断自己有没有问题?”

      “什么?”

      “只要还能完成事情,就等于没问题。”

      知夏看着他。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收紧。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明显。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她说。

      “对。”

      江屿点头。

      “你没有。”

      他没有继续逼近。

      反而往后靠了一点。

      “那我们不说这个。”

      知夏以为他会结束通话。

      可江屿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自己躺下来。

      画面只剩半边枕头和他的侧脸。

      “你干什么?”

      “睡觉。”

      “那你挂掉。”

      “不挂。”

      “为什么?”

      “你也去躺着。”

      知夏觉得荒唐。

      “江屿,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

      “那你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你不是说抱怨不能解决问题?”

      “这和抱怨有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直接解决。”

      “怎么解决?”

      “你回床上,我们都睡。”

      知夏没有动。

      江屿闭上眼。

      “你可以不说话。”

      “我为什么要陪你睡?”

      江屿睁开眼。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知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屿笑了一下。

      气氛终于松动。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知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回应。

      她习惯一个人醒着。

      在国内读本科时,凌晨两点还在改论文,她一个人从图书馆走回宿舍。

      申请季时,邮件拒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她关掉电脑,第二天继续修改材料。

      来美国以后,第一次生病发烧,她自己打车去诊所,回来路上还顺便买了第二天的菜。

      这些事都没有什么。

      人只要足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处理绝大多数问题。

      可江屿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这句话并没有提供任何实质帮助。

      不能让她睡着。

      不能消除疲惫。

      也不能替她完成明天的工作。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想反驳。

      “我去倒杯水。”知夏说。

      江屿嗯了一声。

      她没有挂断视频。

      她把电脑合上,拿着手机走回卧室。

      重新躺下以后,她把手机靠在床头。

      “这样可以了?”

      江屿闭着眼。

      “可以。”

      “你不说话?”

      “不是你说不用说话?”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开着?”

      “因为你会偷偷起来。”

      “我不会。”

      “你刚才还说只看日志。”

      知夏不说话了。

      江屿很轻地笑了一声。

      暖气持续吹着。

      房间渐渐暖起来。

      视频画面有些暗,江屿应该关了灯,只剩床边小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知夏躺在枕头上,听见他那边偶尔传来翻动被子的声音。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着。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睡过去之前,她似乎听见江屿叫了她一声。

      “知夏。”

      不是沈知夏。

      只是知夏。

      她想回答。

      可眼皮太沉,最终没有出声。

      第二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手机还放在床头。

      视频通话已经结束。

      屏幕显示通话时长:

      两小时四十六分钟。

      江屿在七点半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早上的会我推迟到十一点了。”

      知夏立刻坐起来。

      她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八分。

      这是她来美国以后第一次睡过闹钟。

      她打开项目群。

      江屿在八点发了通知:

      “数据重新导出需要时间,会议延迟一小时。”

      Ethan回复:“不是昨晚已经导出了吗?”

      江屿说:“发现一个潜在问题,需要重做。”

      Priya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好。

      知夏盯着那段对话。

      她知道根本没有新的数据问题。

      江屿只是在替她找理由。

      她给他发私信。

      “会议不用推迟。”

      “已经推了。”

      “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

      “你现在醒了吗?”

      “醒了。”

      “那目的达到了。”

      “江屿。”

      “嗯。”

      “以后不要这样。”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知夏起床洗漱。

      她洗脸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依然有些青,但头痛明显减轻了。

      过去几天那种从后脑一直绷到肩颈的沉重感,也淡了许多。

      她不愿意承认睡眠确实起了作用。

      更不愿承认,是江屿让她睡着的。

      十点三十五分,她赶到学院楼。

      江屿坐在公共休息区。

      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看见她,他先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二十五分钟。”

      “会议原本十点。”

      “现在十一点。”

      “所以是你擅自改的。”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知夏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处理问题。”

      江屿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如果先问你,你会拒绝。”

      “所以你就可以越过我?”

      “不可以。”

      江屿看着她。

      “这次是我越界。”

      知夏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江屿把纸袋推过来。

      “但我不后悔。”

      “这两句话矛盾。”

      “承认越界,不代表重来一次我就不会做。”

      “那你承认有什么意义?”

      “让你知道,我不是觉得自己有权替你决定。”

      江屿说,“我只是当时认为,你更需要睡觉。”

      知夏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先做。”

      江屿想了想。

      “对重要的人可能会。”

      她的呼吸轻轻一滞。

      江屿的语气太自然。

      仿佛“重要的人”只是一个普通分类。

      知夏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只鸡蛋三明治,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不吃芝士。”她说。

      “没有芝士。”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挑出来了。”

      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喜欢吃芝士这件事,连很多认识多年的朋友都不知道。

      不是因为她刻意隐瞒。

      只是太小了。

      小到没有专门提起的必要。

      可江屿记得。

      “咖啡还是燕麦奶?”她问。

      “嗯。”

      “不加糖?”

      “嗯。”

      知夏抬眼。

      “你是不是对所有项目伙伴都这么仔细?”

      江屿端起自己的咖啡。

      “你很想知道?”

      “只是确认边界。”

      “那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对所有人。”

      知夏看着他。

      江屿没有移开视线。

      休息区里有人在打印文件。

      打印机不断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玻璃上,整个空间明亮得近乎透明。

      江屿忽然问:“昨晚你梦见什么了?”

      知夏的神情淡下来。

      “我没说做梦。”

      “你醒来时的样子不像自然醒。”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样子?”

      “视频里。”

      “摄像头那么暗。”

      “看得见。”

      知夏低头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好。”

      江屿没有追问。

      她吃了几口,忽然说:“一条走廊。”

      江屿抬头。

      知夏看着纸袋里的水果。

      “灯一直在灭。”

      “你在走?”

      “嗯。”

      “有人追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

      她停了很久。

      “不知道。”

      这是实话。

      江屿没有试图分析。

      他只是问:“最后走出去了吗?”

      “每次都在出去之前醒。”

      “那下次呢?”

      “什么?”

      “下次梦到的时候,别往前走。”

      知夏皱眉。

      “梦里不能控制。”

      “试一下。”

      “停下来有什么用?”

      “看看后面是什么。”

      “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没看过。”

      知夏沉默。

      江屿又说:“也可能有人在后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梦。”

      “你的梦里不能有人?”

      知夏抬眼。

      江屿的神情依旧平静。

      她忽然想起凌晨四点,他躺在视频另一端,对她说,你不用一个人醒着。

      “梦没有逻辑。”知夏说。

      “那正好。”

      江屿低头喝咖啡。

      “现实里逻辑太多了。”

      十一点,项目会议开始。

      融合方案的第一轮完整实验结果出来以后,整体表现比两人单独方案都好。

      Recall@10达到百分之六十八点三。

      高噪声扫描文档子集提高到百分之五十四。

      推理延迟只比知夏原方案增加百分之六。

      Ethan看着结果表,兴奋得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提升已经够写进简历了。”

      Priya笑:“课程才第二周。”

      知夏把不同子集的误差分析展开。

      “先别高兴。手写批注和表格跨页检索还是很差。”

      Ethan说:“但已经比baseline高很多。”

      “高很多不代表足够好。”

      江屿坐在她旁边。

      “先记下成果。”

      知夏看他。

      江屿继续说:“再讨论问题。”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需要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

      知夏没有反驳。

      江屿在白板上写下两行。

      保留困难样本。

      稳定训练过程。

      “核心不是某个人的方案更好。”他说,“而是我们没有强迫一个目标服从另一个目标。”

      Priya点头。

      “准确率和鲁棒性都要。”

      江屿看向知夏。

      “对吧?”

      知夏知道他不只是在说模型。

      她没有回应那层意思。

      “还有延迟。”她说。

      江屿笑了一下。

      “对,还有延迟。”

      会议结束后,教授临时通知,每个小组需要在当天下午做一次进度汇报。

      展示时间只有十分钟。

      项目组其他人下午都有课。

      最后决定由知夏和江屿去。

      下午三点,他们站在小会议室外等待。

      前一个小组还没结束。

      走廊里坐着几名学生,有人在背稿,有人在重复检查幻灯片。

      知夏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江屿问:“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看第六遍?”

      “确认逻辑。”

      “你闭着眼也能讲。”

      “没有必要冒险。”

      “教授不会吃人。”

      “他会提问。”

      “你最擅长的不是回答问题?”

      知夏抬头。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有人从早上开始一直绷着。”

      “我没有。”

      “你的肩膀快碰到耳朵了。”

      知夏下意识放松了一点。

      江屿看见了,笑起来。

      “还说没有。”

      她没理他。

      几分钟后,助教打开门。

      “下一组。”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知夏负责问题定义、数据分析和训练方案,江屿负责系统架构、延迟优化和下一步计划。

      两个人没有刻意分配每一句话。

      却总能在对方停下时自然接上。

      教授听到高噪声子集的提升后,主动坐直了一点。

      “你们怎么避免低质量样本破坏表示空间?”

      知夏答:“先按可靠性做分层,不直接移除。高风险样本只接受模态一致性约束,不在第一阶段使用原始标签。”

      教授继续问:“为什么不用教师模型生成伪标签?”

      江屿接过话。

      “数据域和预训练域差距太大,教师模型的高置信错误会被进一步放大。我们希望保留不确定性,而不是过早把它压成一个标签。”

      教授点头。

      “延迟增加多少?”

      “当前百分之六。”江屿说,“主要来自查询置信度判断。缓存优化完成后,预计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谁提出的融合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知夏说:“共同完成的。”

      江屿几乎同时开口。

      “她。”

      教授看向他们。

      江屿继续说:“最开始我们有两个不同方案。她提出保留分层结构,同时把高风险样本延后加入训练。”

      知夏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有江屿的一致性训练,融合没有意义。”

      教授笑了。

      “所以你们吵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

      教授显然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很好。”

      他说,“真正的合作通常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同意,而是分歧有没有产生更好的结果。”

      汇报结束时,教授给了他们目前最高的阶段评价。

      走出会议室后,江屿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现在能承认做得不错了吗?”

      知夏收起电脑。

      “只是阶段结果。”

      “教授刚才说目前最好。”

      “目前。”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满意?”

      知夏停了一下。

      “满意会让人放松。”

      “放松有什么问题?”

      “容易停下来。”

      江屿看着她。

      “你很怕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问句。

      知夏没有否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动墙上贴着的讲座海报。远处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响声。

      江屿忽然走到她面前。

      距离没有近到让人不适。

      却足以让知夏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他昨晚也没有睡多久。

      可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看。”知夏说。

      “什么?”

      “你也很累。”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我?”

      江屿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累是什么样。”

      “所以?”

      “所以不想看你装作不知道。”

      知夏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并不疼。

      却产生了一阵持续很久的震动。

      她移开视线。

      “晚上还要继续跑实验。”

      “不跑。”

      “为什么?”

      “庆祝。”

      “庆祝什么?”

      “阶段第一。”

      “没有最终结果。”

      “那就先庆祝阶段第一。”

      “浪费时间。”

      “吃饭也算浪费时间?”

      “看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

      “火锅。”

      知夏终于抬头。

      “匹兹堡哪有好吃的火锅?”

      “你去过几家?”

      “两家。”

      “那说明还有第三家。”

      “如果不好吃呢?”

      “我请。”

      “好吃呢?”

      “也我请。”

      知夏看着他。

      “这不公平。”

      “那好吃你请。”

      “为什么?”

      “因为是你质疑的。”

      知夏点头。

      “可以。”

      晚上六点,他们去了山下一家新开的中餐馆。

      店里很热闹。

      玻璃门上全是水汽,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空气里有花椒、辣椒和肉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知夏刚进门就皱了下眉。

      “看起来一般。”

      江屿说:“还没吃。”

      “桌子太小。”

      “火锅不需要大桌子。”

      “菜放不下。”

      “可以加架子。”

      服务生把他们带到角落的位置。

      江屿点了鸳鸯锅。

      知夏看他。

      “为什么不点全辣?”

      “你胃不好。”

      “谁说的?”

      “上次凌晨吃炸鸡,你只吃了一半。”

      “那是因为分量太大。”

      “你喝咖啡从来不空腹喝第二杯。”

      知夏沉默。

      “还有,”江屿说,“你早餐会把芝士挑出来,不一定是因为不喜欢,也可能是胃不舒服。”

      “我只是不喜欢。”

      “那今天吃辣锅?”

      “吃。”

      江屿把菜单推给她。

      “行,你选。”

      知夏点了牛肉、虾滑、豆腐、菠菜和一份年糕。

      江屿问:“不点毛肚?”

      “不吃内脏。”

      “鸭血?”

      “不吃。”

      “肥肠?”

      “你自己点。”

      江屿笑。

      “挑食。”

      “有选择不代表挑食。”

      锅底很快端上来。

      红汤翻滚,热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江屿往锅里下牛肉。

      知夏看着他的动作。

      “你一次放太多了。”

      “不会老。”

      “水温会降。”

      “这么大一锅不会。”

      “肉片粘在一起了。”

      江屿停下来。

      “要不你来?”

      知夏接过夹子。

      她把牛肉一片片分开,下进沸腾的汤里,十几秒后迅速捞出。

      “现在吃。”

      江屿尝了一片。

      “不错。”

      “不是不错,是时间刚好。”

      “你连吃火锅也要控制变量?”

      “基本常识。”

      江屿低头笑了很久。

      知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那你笑什么?”

      “觉得你挺可爱。”

      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

      旁边桌有人大声说话,服务生端着菜从过道经过。整个餐馆嘈杂得几乎无法让人听清彼此。

      可“可爱”那两个字却异常清晰。

      知夏把虾滑放进锅里。

      “这个形容不准确。”

      江屿看着她。

      “哪里不准确?”

      “我不喜欢别人用可爱形容我。”

      “为什么?”

      “没有信息量。”

      “漂亮有信息量?”

      “也没有。”

      “聪明呢?”

      “范围太大。”

      “厉害?”

      “看具体方面。”

      江屿撑着下巴。

      “那该怎么形容你?”

      “不需要形容。”

      “可我想形容。”

      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里带着笑。

      却没有明显的调侃。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对话已经偏离了普通项目伙伴的范围。

      “江屿。”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江屿明显怔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她问住。

      知夏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她一向不喜欢猜。

      也不喜欢暧昧制造出的信息差。

      如果一件事已经出现了足够多的信号,就应该确认。

      江屿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放下筷子。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需要知道你的预期。”

      “什么预期?”

      “你想建立什么关系,投入多少时间,会不会影响项目,以及如果不合适,能不能回到正常合作。”

      江屿沉默了。

      知夏问:“很难回答?”

      “不是。”

      他忽然笑了。

      “我只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追求做风险评估。”

      “任何关系都有风险。”

      “所以你已经开始评估我?”

      “我在确认事实。”

      “那事实是,我对你有好感。”

      知夏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

      江屿继续说:“想和你待在一起,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会担心你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

      “这不一定是喜欢。”

      “我知道。”

      “可能是新鲜感,也可能是合作产生的亲近错觉。”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确定?”

      江屿看着她。

      “我没有确定以后会怎样。”

      他说,“我只确定,现在想靠近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退回去。”

      “项目不会受影响?”

      “不会。”

      “你能保证?”

      “能。”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是我的事。”

      江屿语气很平静。

      “你不接受,不代表我有权让你承担后果。”

      知夏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断允许江屿靠近。

      不是因为他给她买咖啡。

      不是因为他在凌晨陪她睡觉。

      也不是因为他总能记住那些细小的习惯。

      而是他在每一次接近她时,都给她留了后退的空间。

      他会越界。

      会擅自推迟会议。

      会直接指出她在逞强。

      可只要她认真说停,他就会停下来。

      她从来不害怕强势的人。

      她害怕的是,那些打着关心的名义,逐渐拿走她选择权的人。

      江屿没有。

      “你想让我现在回答?”知夏问。

      “不用。”

      “为什么?”

      “你需要时间。”

      “你不是已经等答案了?”

      “我可以继续等。”

      “等多久?”

      江屿笑了一下。

      “沈知夏,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截止日期?”

      “没有截止日期就很容易无限拖延。”

      “那一个月。”

      “太久。”

      “两个星期?”

      知夏想了想。

      “一周。”

      江屿挑眉。

      “你连考虑感情都这么高效?”

      “我不喜欢悬而未决。”

      “行。”

      他端起杯子。

      “一周。”

      知夏也拿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

      像达成某种合作协议。

      吃完饭,他们沿着山路往学校走。

      夜里的温度很低,呼吸会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江屿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他和知夏讨论第二天的实验计划,又说起教授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知夏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屿停下来。

      “今天我不送你。”

      知夏看向他。

      “为什么?”

      “你需要空间。”

      “我没有说。”

      “但你在想事情。”

      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总能看出来?”

      “也不是总能。”

      “比如?”

      “比如你凌晨失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江屿看着她。

      “我只知道你不想说。”

      知夏的心口微微发紧。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梦里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告诉他那些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

      告诉他她不是怕黑。

      她只是怕自己走得不够快,来不及赶在所有灯灭之前,到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可话到了嘴边,她仍然没有说。

      “晚安。”知夏说。

      江屿点头。

      “晚安。”

      她转身向公寓方向走。

      走出十几米后,手机震了一下。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

      “计时从明天开始。”

      知夏回复: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今晚情绪不稳定。”

      “我很稳定。”

      “你刚才一直在吃白汤锅。”

      知夏脚步一停。

      她低头回忆。

      整顿饭里,她确实几乎没有碰辣锅。

      江屿又发来:

      “所以今晚的判断可能不准确。”

      “明天睡醒,吃完早餐,再开始考虑。”

      知夏站在路灯下。

      雪后的风从围巾边缘钻进去,有些冷。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江屿总是这样。

      一边承认喜欢她。

      一边又比她更慎重地保护她的判断。

      他没有趁她脆弱时要求答案。

      甚至主动把计时延后。

      知夏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教授问是谁提出融合方案。

      江屿说,是她。

      而她说,如果没有他,融合没有意义。

      他们都太习惯独自完成事情。

      太习惯对结果负责。

      也太习惯在别人走近以前,先确认自己是否仍拥有退路。

      可这一刻,知夏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并不理性的想法。

      也许有些人靠近,不是为了把她从原来的位置带走。

      而是为了在她累的时候,替她守一会儿灯。

      她没有回答那条消息。

      回到公寓后,她洗完澡,躺到床上。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江屿发来一句:

      “今天睡得着吗?”

      知夏看着屏幕。

      她想了想,回复: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没事。

      江屿很快发来视频邀请。

      知夏接了。

      画面亮起后,江屿已经躺在床上。

      “今晚还开着?”他问。

      知夏把手机放在枕边。

      “嗯。”

      “算一周考虑期的一部分吗?”

      “不算。”

      “好。”

      江屿关掉灯。

      知夏也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知夏忽然开口。

      “江屿。”

      “嗯。”

      “如果我最后拒绝呢?”

      “那就拒绝。”

      “你不会失望?”

      “会。”

      “那你还这么平静?”

      江屿沉默片刻。

      “失望是我需要处理的事。”

      他说,“不是你必须答应我的理由。”

      知夏望着黑暗。

      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忽然慢慢松开。

      “晚安。”她说。

      “晚安,知夏。”

      这一夜,她又梦见了那条走廊。

      灯依然一盏接一盏熄灭。

      她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跑。

      起初四周一片漆黑。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等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

      也不重。

      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沿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没有回头。

      梦在那一刻结束。

      早上醒来时,视频已经断了。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

      “早安。”

      知夏躺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早安。”

      过了一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计时可以开始了。”

      江屿没有立刻回。

      大约十秒以后,对话框里跳出一句:

      “收到。”

      紧接着又是一句。

      “我会好好表现。”

      知夏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她当时还不知道。

      那一周里,江屿没有送花,没有制造惊喜,也没有用任何浪漫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只是继续和她做实验。

      在她讲错一个参数时直接纠正。

      在她做对时毫不吝啬地承认。

      提醒她吃饭。

      但不再擅自替她安排时间。

      他靠近她。

      又始终把选择权留在她手里。

      多年以后,沈知夏回想起这段感情,最先记住的不是后来那些盛大的承诺。

      而是那个凌晨。

      她终于没有说自己没事。

      而他也没有趁机要求她依赖。

      他只是留在屏幕另一端。

      陪她把灯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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