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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杀青了 导演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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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喊"咔"的时候,莫斯塔尔的太阳刚好落在古桥的弧顶上。
陈添亦从巷口那面墙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道具枪,枪口是橙色的,贴了张"道具"的胶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全是血浆,黏糊糊的,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皱了一下脸,把白大褂脱了反手拎着,露出里面一件灰T恤,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
"过没过?"他冲着导演喊。
导演没回答。导演正在监视器前面捂着脸,肩膀在抖。旁边的场务递了一包纸巾过去,导演抽了三张,擦了眼睛又擤了鼻子,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陈添亦笑了一声,把白大褂甩到一边的折叠椅上。他走到巷子中间,两个人还躺在地上。宋砚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沈知意腰上,脸上的血浆已经蹭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脸——二十八岁,眉毛很浓,右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沈知意平躺着,嘴角那点"死了也要笑"的弧度已经松了,他正伸着舌头用舌尖够嘴角的糖浆,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什么味啊这。"沈知意说。
"蜂蜜加食用色素。"场务在远处喊,"甜的!"
沈知意又舔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
宋砚撑着胳膊坐起来,血浆糊了一脖子,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花。沈知意躺着看他,忽然笑出声。"你好像被人揍了。"
"你也是。"
"我那是剧情需要。你那是自己蹭的。"
宋砚不理他了,偏过头去看导演。导演已经擦完脸站起来,拿着喇叭冲这边喊:"过了!全剧杀青!恭喜大家!"巷子里响起一片零散的欢呼声。
道具组开始收器械,灯光师关了那盏模拟"早上的太阳"的灯,巷子一下子暗了三分。莫斯塔尔真正的傍晚从头顶照下来,蓝紫色的绣球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陈添亦蹲在两个人旁边,伸手戳了一下沈知意的手背。"起来了起来了,地凉。"
沈知意睁开一只眼看他。"你刚才哭没哭?"
"没有。"
"你眼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太阳刚下去。"
陈添亦不说话了。他把沈知意从地上拉起来,沈知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宋砚自己也站起来了,血浆在他后背上结成了一大块硬壳,他反手去够,够不着。沈知意看见了,走过去把他转过去,伸手在他后背上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顿,干了的血浆壳碎成片往下掉。
"行了。"沈知意拍完拍了拍手。
宋砚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沈知意仰着脸,嘴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糖浆,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宋砚伸手用拇指把它蹭掉了,顺手抹在自己裤子上。
沈知意说:"你干嘛。"
"替你擦了。"
"你那是蹭。"
"擦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对看了一眼。沈知意又凑近一步,踮了一下脚,嘴唇在宋砚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像鸟啄米。宋砚偏过头看他,沈知意已经退回去了,表情理直气壮,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陈添亦在旁边"啧"了一声,把头扭开了。"真受不了。"
沈知意歪了歪头冲他笑。"你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们明明没死还要在我面前演。"
"我们没演。"沈知意往宋砚身上一歪,"我们就是这样的。"
宋砚被他撞得往旁边偏了半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沈知意站稳了,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陈添亦看了他们两秒,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走走,吃饭。我饿死了。"
三个人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墙根的绣球花还在,浅绿色的门还关着,地上掉了一个道具针管的盖子,橙色的,在石头缝里夹着。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跟上了前面两个人。宋砚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沈知意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步,退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剧组的庆功宴在莫斯塔尔老城一家小餐馆里。露天的,桌子拼了三张,上面摆满了烤肉、沙拉、面包和几瓶啤酒。
导演站起来举杯,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话,大意是"谢谢大家"、"这戏不容易"、"我拍的时候哭了七次"之类。陈添亦坐在桌角专心吃一盘烤青椒,偶尔抬头鼓掌。宋砚和沈知意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沈知意正在用叉子戳宋砚盘子里的肉。戳走了一块烤羊肉,嚼了。又戳走了一块鸡肉,嚼了。宋砚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沈知意,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了。沈知意心安理得地继续吃,连叉了两块之后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宋砚一眼,用叉子反手夹了一块肉送到宋砚嘴边。宋砚偏了一下头,沈知意的叉子跟着偏,宋砚又偏了一下。沈知意"啧"了一声。"张嘴。"
宋砚张嘴。肉塞进去了。沈知意满意地收回叉子,低头继续戳自己盘子里的菜。然后他忽然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宋砚碗里。"你吃这个。"
"我不吃茄子。"
"你上次吃了。"
"那是你逼我吃的。"
"这次也是我逼你吃的。吃。"
宋砚看了他两秒,低头把茄子吃了。沈知意嘴角弯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土豆。陈添亦把最后一块烤青椒塞进嘴里,放下叉子,看着对面两个人,敲了敲桌子。
"你们两个够了啊。杀青宴呢。注意点。"
沈知意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烤肉酱。"我们怎么了。"
"你喂他三回了。"
"他喂我六回了。你数数。"
陈添亦低头看了一眼宋砚的盘子——空了。沈知意的盘子满的。他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把话咽回去,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隔壁桌的灯光师探过头来:"你俩现实中也这样啊?"沈知意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哪样?"灯光师指了指他盘子里那块"宋砚的肉"。沈知意咽下去,笑了笑。
"他让我吃的。"他偏过头看宋砚。"是不是哥哥。"宋砚端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沈知意又喊了一声:"哥哥。"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笑。宋砚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但耳朵尖红了。沈知意看见了,笑出了声,伸手戳了一下宋砚的耳尖。"红了。"
"没有。"
"红了。"
宋砚把他的手拿下来,扣在桌面上,不让他再戳。沈知意另一只手伸过去,又戳了一下。宋砚把另一只手也扣了。两只手扣在一起,沈知意动弹不得,但笑得更开了。他歪着头凑过去,嘴唇在宋砚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宋砚偏过头看他,耳朵还是红的。沈知意说:"你吃不吃青椒。"宋砚说:"不吃。""那我吃你的。"沈知意说着从他盘子里把最后一块青椒夹走了。宋砚看着自己空了的盘子,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嚼青椒的沈知意,没说话,把自己面前的面包碟推过去了。
陈添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感谢大家看完了一部从头哭到尾的戏。这部戏拍了四个月,我哭了四个月。刚才导演说杀了七次,我告诉你们,导演每次哭我都看见了,他躲在监视器后面擦眼泪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递纸。
"导演在另一头喊"陈添亦你闭嘴"。陈添亦笑了一下。"但我想说的是——这个戏里面的人都死了。外面的人还活着。"他伸手分别指了一下宋砚和沈知意。"这两个人活得好好的。吃我的肉喝我的酒。以后大家可以放心了。"
沈知意举起啤酒杯,宋砚也举起来。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沈知意放下杯子,偏过头凑到宋砚耳边。"哥哥。"宋砚侧过脸看他。
"嗯。"
"你今天演得很好。"
"你也很好。"
"我死得好不好。"宋砚沉默了一秒。"好。"沈知意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只猫。蹭完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远处古桥上的灯亮了。夜风把隔壁桌上的餐巾纸吹起来一张,飞到半空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巾上印着一朵浅橙色的花。他伸手把纸巾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宋砚看见了,没说话。
桌底下,沈知意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滑下去,碰到了宋砚的手指。宋砚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扣着放在桌底下。暖的。沈知意偏过头看他。宋砚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眉尾那颗小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沈知意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宋砚碗里。
"吃。"
宋砚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他。沈知意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被灯光照得很软。宋砚把肉吃了。桌底下两个人的手还扣着。沈知意用拇指蹭了蹭宋砚的虎口,宋砚也蹭了回去。谁也不松手。
陈添亦在对面跟场务划拳,输了三把连喝三杯。喝完一转头看见对面两个人并排坐着,手在桌底下,脸上都挂着一点笑。他把酒杯放下来,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划拳。
杀青了。人活着。戏演完了。生活才开始。远处古桥上的灯倒映在内雷特瓦河里,碎成一片暖黄色的光。莫斯塔尔的晚风把绣球花的香气吹过整条街。
沈知意凑过去在宋砚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然后退回来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宋砚偏头看了他两秒,松开了桌底下扣着的手,拿起了筷子。沈知意以为他要夹菜,结果宋砚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他碗里。
"你吃。"
沈知意瞪着那块茄子。"我不吃茄子。"
"你上次吃了。"
"那是你逼我的。"
"这次也是我逼你的。吃。"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低头把茄子吃了。吃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宋砚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桌底下的手又扣回去了。
夜还很长。庆功宴还在继续。古桥上的灯一直亮着。
——全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