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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画室朝南   陈添亦 ...

  •   陈添亦每年春天回莫斯塔尔住几天。

      不是固定的日子。有时候是三月,有时候是四月,看心情,看天气,看画室里那两幅裱好的画有没有落灰。但他总会回去。买一张伊斯坦布尔转机的票,飞十个小时,落地萨拉热窝,转大巴到莫斯塔尔。

      老城的石板路还是那个颜色,内雷特瓦河还是那个绿色,楼下那排绣球花每年春天按时开。浅绿色木门的锁换了两次,钥匙他随身带着,永远挂在钥匙串上最中间的那一个。

      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总是熟悉的。走廊还是窄的,采光不太好,但走到客厅的时候光就涌进来了。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老城的方向,阳光铺在木地板上,从窗台一直漫到沙发脚。他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那片光,然后换鞋走进去。客房的门一直开着,他从不关。

      朝南的窗户也一直开着——他走的时候不关窗,回来的时候推开。有时候冬天窗户被风吹得关上了,他就再推开。阳光从早照到晚,照在床单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头那幅小水彩画上。他每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检查那幅画——山是浅紫色的,远处有雾,天空是黄昏时分介于蓝和粉之间的颜色。画框边角会不会积灰,他拿干布轻轻擦一下,然后退后两步看看,放回去。

      画室墙上的两张卡片是他亲手裱的。白色木框,哑光玻璃,边角切得整齐。左边是沈知意的画——十二岁少年,圆脸,短头发,嘴角平的,嘴角旁边一颗圆圆的糖。右边是宋砚的画——蜷起来的青年,闭着眼,一只伸过来的手。两幅画并排挂在画架正对面的墙上,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椅子旁边钉着一小块软木板,上面贴着两棵槐树苗的照片。第一张是种下去那天拍的,树苗只有半人高,叶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歪。第二张是第二年春天,高了一些,枝条多了两根。第三张是第三年,树干粗了一圈。第四张是第五年,已经长过了陈添亦的头顶,树冠撑开了一把绿伞。第五张是第七年,两棵树的枝丫开始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棵的。

      陈添亦每年回去的时候会顺路去后山看一眼,拍一张新照片带回来,换上旧的。墙上的槐树苗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最新那张照片里,两棵树已经并肩撑成了一片小荫凉。树根底下那块小木牌还在,字迹被风雨浸得淡了,但"这里睡着两个人"那几个字还看得清。

      今年他回来得晚了一些。四月末,莫斯塔尔的春天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绣球花刚冒出骨朵,还没有开成蓝紫色的球。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阳光铺了满地板,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换了鞋。

      客房的门开着。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微微吹动。他走过去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床单是他走之前换的,浅米色的,叠得整齐。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铺了大半个房间,从窗台一直漫到床脚。他看着那片光在地板上的形状——暖黄色的,边缘随着窗帘的晃动轻轻移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了画室。

      那天晚上他坐在画室里画到很晚。画架上夹着一幅新的画布,他已经画了三天了——莫斯塔尔老城傍晚的屋顶,古桥的剪影,内雷特瓦河上的碎金。颜料干了一层又铺一层,油画特有的气味在房间里散着。

      他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画到手指酸了才停下来。他站起来洗了画笔,在窗台上码整齐,然后走进客房。客房的门半掩着,他没有关上。他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翻了个身,闭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白天。画室朝南的窗户大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满屋子的金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在光柱里慢慢飘动。他站在画室门口,看见地板上坐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款式有点旧,袖口的布料泛着洗过很多遍之后的柔软光泽。

      一个人侧着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手里捏着一颗浅橙色的糖,正在剥糖纸。另一个人盘腿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海——深蓝色的水面上已经有了波纹和碎光,但靠近岸边的部分还是空白的,等着被填满。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了暖金色。头发丝是金色的,白大褂的边沿是金色的,指尖的反光是金色的。

      陈添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一起看向门口。他们看见了他。左边那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右边的先弯了一下然后也弯了。他们没说话。陈添亦站在门口,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左边比右边深。他看着他们。那个剥糖的人把糖纸叠好了塞进口袋,然后把剥好的糖递给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接过去放进了嘴里。他低头继续画海,画笔蘸了灰蓝色,在近岸的空白处落了一笔。陈添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画海。阳光在继续照,灰尘在继续飘,糖在慢慢化。然后画面忽然淡了,像被水冲过的颜料,边缘开始洇开、模糊。他看见他们的轮廓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透明。他们还在看着他,嘴角还在弯着,但正在淡去。他想喊住他们,张开嘴,没有声音。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被晨风轻轻吹动着,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莫斯塔尔的春天早晨的光是浅金色的,落在被子上暖暖的一层。他坐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被子滑下去了,凉意贴上皮肤,但光覆上来把那层凉意盖住了。他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户开着。窗帘在晨风里慢慢飘动。他听见楼下巷子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远处河面上鸽子的翅膀扑棱声。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头被夜晚的凉气浸透了,脚心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的凉。他走到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推开门。客厅的方向,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的金色。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地板上,没有人剥糖,没有人画海。只有光,从窗台一直铺到沙发脚,从沙发脚一直铺到走廊入口。

      他站在客房门口,赤着脚,看着那满地的阳光。窗台上的薄荷叶在晨风里轻轻颤着。远处古桥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光,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跟一个已经走远的人说话。

      "下辈子来的时候,住久一点。"

      他说完停了停。目光还落在那片光上。光线正在一点一点从地板爬向墙面,和当年一样慢。"不用当人了。当鸟也行。"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飞过莫斯塔尔的时候停一下。我给你们开窗。"

      风从窗户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窗台上的薄荷叶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远处的古桥在晨光里泛着暖色的石纹。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转身走进客厅。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风进来的更多一些。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排绣球花的骨朵。它们还没有开,但已经开始泛出极浅的蓝紫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左边比右边深。

      下午他去了一趟后山。两棵槐树比照片里又高了一些。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翻出银绿色的底面。树根底下那块木牌还在,他蹲下来把木牌扶正了一下。他蹲在两棵树中间,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两片交错在一起的落叶。

      那幅画和那颗糖他一直带在身边——从莫斯塔尔带回国,又从国内带回莫斯塔尔。糖纸叠好放在信封里,画叠好放在糖纸旁边。他现在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两座坟之间那块空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糖纸的折痕上,碎成一地金箔。他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下山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画室。夕阳从朝北的天窗斜照进来,落在那两幅裱好的卡片上。沈知意的少年嘴角有一颗糖。宋砚的青年嘴角是平的。画架上的老城屋顶还没画完,但颜料已经干了。他站在画架前面,拿起笔,蘸了最后一点灰蓝色,在屋顶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添了几笔。

      然后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幅画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哑光。那两棵槐树的照片在旁边的软木板上钉着。客房朝南的窗户还开着。晚风从窗户涌进来穿过走廊,拂过他的脚踝。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把客房的窗户又开大了一点。然后他走进厨房,拧开火,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细细地响着。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夕阳正从窗外退去,老城屋顶的颜色从橘色变成灰蓝。他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最后一缕光从地板上消失。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他口袋里装着那颗被阳光晒暖的糖,还有那幅画。明年春天他还会回来。窗户会开着。阳光会照进来。他会站在门口说一句没有回声的话。但没关系。窗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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