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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那颗糖   那颗糖 ...

  •   那颗糖在陈添亦口袋里装了三年。

      浅橙色的糖纸,被攥皱了,又被体温焐平了,反反复复,纸面上起了毛,折痕处泛着细微的裂纹。沈知意死的时候把它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掰开了才拿出来。

      陈添亦记得那个重量——一颗糖的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放在口袋里的时候像揣着一块石头。他有时候忘了它在,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会愣一下,然后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他一直没有剥开。

      第一年他不敢。糖纸捏在手里的时候总觉得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时候后山的土还是新的,两棵槐树苗刚种下去,叶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抖。他蹲在坟前面把那颗糖放在两座坟中间的空地上,然后又拿起来了。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最后他放进了自己左边口袋里。"我先替你们收着。"他说。

      第二年他试过一次。拇指压着糖纸的扭结处,捏了一下。糖纸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把糖举到眼前看了看——浅橙色的硬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已经融过又凝固了,边缘有一点黏。他低头闻了一下。糖的味道很淡,隔着糖纸几乎是闻不到的。但他闻到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他把糖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

      第三年春天,谢呈韵来了。莫斯塔尔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绣球花在墙根底下开得正盛。陈添亦口袋里的那颗糖被雨季的潮气浸得糖纸微微发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再放回口袋里。像个习惯一样。谢呈韵有一次看见他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里,问了一句"什么",陈添亦说"糖"。

      "你怎么不吃?"

      "……不舍得吧。"谢呈韵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陈添亦手里塞了一颗新的。浅绿色的,薄荷味。陈添亦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剥开吃了。很凉。

      那天下午谢呈韵在画室赶稿,陈添亦在客厅整理旧速写本。他把速写本从架子上抽出来一本一本翻,把里面的散页理整齐。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卡片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木地板上。卡片比手掌小一圈,边缘裁得很整齐。

      陈添亦蹲下来捡起,翻过来看——他的动作顿住了。画面上是一个十二岁少年。圆脸,短头发,嘴角平的。嘴角旁边画了一颗圆圆的糖。沈知意画的。背面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对不起。希望你后来笑过。"

      陈添亦拿着卡片蹲在地板上,看着那颗画出来的糖。铅笔画出来的,圆形,铅笔灰在光线里微微反光。他忽然想起来——十六岁那年他在旧书包夹层里摸到的碎糖纸;梦里蹲在他面前剥糖的男孩;那个看不清脸的声音说"别哭了"。

      然后他想起来更近的事。沈知意跪在他家门口抬着头,嘴唇在抖,说"十二岁那年,是我们给你打的针"。宋砚在旁边跪着,后背弓得比巷子里那排花球还弯。他想起来那七天。他们洗画笔的时候蹲在窗台上的轮廓。他们并排坐在餐桌前面吃煎蛋的样子。沈知意摸到暖的墙的时候说的那句"原来墙可以不冷"。

      宋砚修好的那把椅子他到现在还每天坐。他还想起来了沈知意死的时候掌心攥着那颗糖的样子。掰开手指的时候他跪在两个人中间,把糖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他答应过要记住他们。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地板上蹲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卡片。然后他伸手去摸左边口袋。那颗糖还在。他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了。糖纸已经旧得不像样了,被汗和体温和雨季的潮气泡了三年,边角发毛,扭结处松了一截。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浅橙色,隔着一层薄薄的糖纸,像琥珀里封着的一小团旧日的阳光。他把手指搭在扭结处,慢慢拧开了。糖纸剥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什么旧东西终于被打开了。里面的糖块露了出来——浅橙色,半透明,表面有一点黏,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磨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的痕迹。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那股甜——很薄,很清,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水果硬糖在嘴里慢慢溶化的时候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的、清淡的甜。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那年他被推上操作台,白墙、白灯、白大褂围着他。宋砚按着他的胳膊,力气很轻。沈知意握着针管站在他旁边,口罩上面的眼睛在抖。

      针尖扎进去的时候他看见白大褂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的,指腹泛白,是洗了很多年手才有的那种白。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然后他感觉嘴里被塞了一颗什么东西。后来他才想起来,那是一颗糖。浅橙色,被沈知意从操作台旁边的托盘里拿起来的——那个孩子口袋里的糖,那个实验对象口袋里的糖,那个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孩子。他不记得实验对象的脸。但他记得那颗糖的味道。

      陈添亦蹲在地板上,嘴里的糖还在化。甜味一点一点地从舌尖蔓延到舌根,沿着喉咙滑进胃里。他忽然觉得膝盖软了。他侧了一下身,后背靠在沙发腿上。整条脊椎顺着沙发的弧度慢慢往下滑,他坐到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

      没有声音,但整条脊柱都在颤。那颗糖还在他嘴里,只化掉了一小角,剩下的一半硬硬的抵在上颚,甜味从边缘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他听见门响了一声。谢呈韵回来了。谢呈韵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陈添亦缩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步伐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陈添亦面前。

      "怎么了?"陈添亦没有抬头。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攥着那张被糖渍浸湿的糖纸。浅橙色,皱皱巴巴的,中心有一小块糖融化后留下的黏渍。他把糖纸递向谢呈韵的方向。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没事。"

      谢呈韵接过那张糖纸。他低头看着它,没有问。他把手放在陈添亦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片微微发烫的头皮。陈添亦的肩膀还在抖。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弯着。他看着谢呈韵。"就是忽然想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左边比右边深。"十二岁那年我吃过一颗一模一样的。"

      谢呈韵蹲在他面前没有动。他的手指从陈添亦的后脑勺滑到耳侧,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痕。"然后呢。"陈添亦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手心。那颗糖已经被他吃完了。甜味还在嘴里,淡淡的,正在散去。"那天我在台上没哭。"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呈韵,眼睛红着,但声音稳下来了。"但回去之后哭了一整夜。那颗糖是甜的。哭着吃糖的味道,我这辈子没忘过。"

      谢呈韵看着他。他看着陈添亦眼角那一道刚被擦过又重新泛上来的水光。"今天又尝到了。"陈添亦说完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谢呈韵的脸拉近了些,额头抵着谢呈韵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陈添亦闭着眼说:"一样的味道。"

      "谁的糖。"

      "一个小孩的。"陈添亦说。

      "还有呢。"

      "还有一个他们给的。"他睁开眼,看着谢呈韵近在咫尺的瞳孔。"一个在我十二岁那年扎歪了一针的人。他死的时候攥着这颗糖。"陈添亦把谢呈韵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谢呈韵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木地板上。陈添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着,什么也没有。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还残留着一丝糖的黏腻。他把手指合拢,握成拳。然后把拳头松开,拍了拍裤子,弯腰把地上的糖纸捡起来——糖纸被糖渍浸湿了一小块,在光线下泛着一点透明的亮。他把它叠好,放进了胸前口袋里。和那颗糖的位置一样。

      谢呈韵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糖纸叠好的动作——手指沿着折痕压平边角,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侧。谢呈韵说:"以后我给你买糖。"陈添亦偏过头看着他。

      "什么糖。"

      "浅橙色的。水果糖。你想吃的时候我就买。"陈添亦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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