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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信封里的字   谢呈韵 ...

  •   谢呈韵是在回程的飞机上打开那只信封的。

      萨拉热窝飞伊斯坦布尔的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他们要在那里转机回中国。候机厅的玻璃窗外暮色正从灰蓝变成深紫,远处山脊线上的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

      一个月前他落地萨拉热窝的时候,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敲开那扇门。现在陈添亦靠在他旁边的座椅上睡着了,左手垂在扶手上,袖口卷到小臂,那道旧疤露着。谢呈韵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它。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信封上面。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封口折了一道整齐的折痕,被他打开过一次又折回去了。他用拇指沿着那道折痕划了一下,慢慢打开。先把硬盘取出来了。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碎的划痕。他把硬盘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全部"两个字。

      字很小,笔画收得紧,是沈知意的笔迹——他在陈添亦画室抽屉里见过一张类似的便签,上面写着"画笔已洗",也是这种细而密的字。他把硬盘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然后他把两张卡片抽了出来。卡片比手掌小一圈,边缘裁得很整齐。他把两张叠在一起拿在手里,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张。沈知意画的。十二岁少年。圆脸,短头发,头发一根一根画得很细,密密的贴着头皮。眼睛是两个圆点,没有瞳仁。鼻梁是一小道弧线。嘴角是平的。平的嘴角旁边画了一颗圆圆的糖。谢呈韵看了两秒,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比正面的画更轻。铅笔写的,笔画细细的,像写字的时候笔尖悬着,没有完全压在纸面上。

      "对不起。希望你后来笑过。"

      谢呈韵把这张卡片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宋砚画的。侧躺着蜷起来的人,肩膀往前收,膝盖往胸口弯。线条很轻,轮廓模糊,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画面的边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展开,手指微微蜷着。谢呈韵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

      宋砚的笔迹比沈知意的更用力。笔画压得深,每一个字都嵌进纸面里,摸上去有轻微的凸起。"我按着你的时候用了最轻的力气。希望你回家的路上别疼。"

      谢呈韵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膝盖上。正面朝上。沈知意的少年嘴角有一颗糖。宋砚的青年嘴角是平的。他看了很久。飞机的舷窗外面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停机坪上的地灯亮起一排一排暖黄色的光。

      陈添亦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轻翻了个身,脑袋从靠枕上滑落了一下,他没有醒。谢呈韵伸手把陈添亦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重新低头看着那两张卡片。他的拇指在一颗糖和平的嘴角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一个给了糖。"

      他的拇指停在沈知意的卡片上,那颗糖的位置。铅笔画出来的圆已经有一点模糊了,被人摸过很多次,边角的铅笔灰晕开了一小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拇指移到宋砚的卡片上。

      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展开。他想起宋砚跪在窄巷里的姿势——手伸向沈知意身体旁边半尺远的地面,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枪。他收回拇指。

      "一个怕他疼。"

      他把两张卡片重新并排放好。少年的嘴角有一颗糖。青年的嘴角是平的。那只手伸在画面边缘,五指张开,像刚按完什么又收回去。谢呈韵看着那只手。拇指内侧的位置有一道细白线,是他翻阅陈添亦速写本时在某一页看到的——宋砚的拇指内侧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划过。他想起陈添亦说过的话。

      "我记得有人按着我的胳膊。力气很轻。"

      他忽然明白了那只手在做什么。那个手势不是"按完收回去"。那个手势是"正在按着"。手掌展开,手指微微蜷着,拇指内侧那道白线正好对着画面里青年的手臂。那只手在按着他。用的是最轻的力气。

      谢呈韵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看到手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宋砚画的。拇指内侧那道白线也是他画的。他在画自己。画自己按着那个青年的胳膊,用了他这辈子最轻的力气。

      舷窗外面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天幕里亮成一串暖色。谢呈韵把两张卡片收进信封,把信封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的手在信封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贴着心脏的位置。陈添亦在他旁边动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谢呈韵。

      "几点了。"

      谢呈韵说:"快登机了。"陈添亦坐直起来,伸手揉了一下后颈。他的手腕在灯光下翻转了一下,那道旧疤被照得清晰了一瞬。

      "你看了。"

      谢呈韵说:"看了。"

      陈添亦没有再问。他把手放下来搁在扶手上。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登机口的座椅里。暮色已经完全暗了,舷窗外面的停机坪上亮着一排一排的灯。谢呈韵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碰到了信封的边缘。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们登机了。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谢呈韵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地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陈添亦在旁边重新闭上了眼。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莫斯塔尔的夜色正在变小,老城的轮廓缩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古桥的拱弧在暗色里只剩下微微反光的线条。

      内雷特瓦河在夜色里是一道暗色的长带。然后飞机穿过了云层,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了。谢呈韵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信封边角的触感。他想起那两行字。一个给了糖。一个怕他疼。

      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舷窗外面的夜色是浓墨一样的黑。陈添亦在旁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着舷窗的方向,呼吸变深了。他的左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露在灯光里。

      谢呈韵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陈添亦的袖口轻轻拉下来,盖住了它。他的手在袖口外面停了两秒。他收回手,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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