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墙上的光 陈添亦 ...
-
陈添亦站在巷口目睹了一切。
他听见了三声。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不到一秒,第三声隔了很久。他站在巷口,脚底板贴着石板路的凉,看着面前那条窄巷在晨光里投下深长的阴影。
巷子两侧的墙壁很高,头顶的天空被夹成一道细长的浅蓝色。风从巷子里往外吹,带出来一股气味。铁锈味。混着晨露和青苔的湿气。他站在巷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到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击。他站着,没有走进去。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他脚下延伸到巷口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边缘被光晕染得模糊。他站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晨礼的尾声,悠长的、渐渐消散的。
久到巷口有一只鸽子落下来,低头啄了两下地面又飞走了。久到阳光从他背后移到了他的脚边,从他脚边又移到了他前面一寸的距离。他终于迈步了。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窄巷里被墙壁反射回来,形成一种空洞的回响。他走了七步。然后他停住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头靠着头。宋砚的左肩塌着,侧腹的衣服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边缘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已经凝固了。他的脸上很干净。晨光照在他的额头上,把皮肤照成暖白色。他的嘴角是平的。
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蜷着,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刀伤——深的口子,边缘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张着。他的左手伸向旁边的方向,手掌摊开。
沈知意躺在他旁边。他的头侧向宋砚的方向,额头贴着宋砚的太阳穴。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左边比右边深。他嘴角的血已经被擦掉了,唇色发白,但弧度还在。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腹部,手指虚拢着,像最后一刻握着什么东西。
他的左手伸着,和宋砚的左手交握在一起。两只手叠放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扣进指缝,掌心的皮肤贴着掌心的皮肤,血在两个人手背上干成了同一层暗褐色。
陈添亦跪下来了。他跪在两个人中间。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蹲下去,双手撑在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手指扣得很紧——紧到指节全部泛白,指甲盖下面那一小片肉也因为用力过度变成了紫色。
宋砚的拇指扣在沈知意的虎口上,沈知意的中指扣在宋砚的指缝里。它们的嵌合像本来就是一体的。陈添亦伸出手。他的手停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方,悬了几秒。然后他的手指落下去,从两个人的手指之间慢慢掰开。先松的是宋砚的拇指。
他把它从沈知意虎口的位置抬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皮肉和皮肉之间因为血痂干结而粘连在一起,分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然后是沈知意的中指。那根手指扣得最深,陈添亦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从宋砚的指缝里退出来。
每退一寸他都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抗拒——肌肉已经有些僵了,关节在固定的位置锁住,像不愿意离开。陈添亦花了几分钟才把两只手完全分开。
分开之后他低头看——宋砚的掌心摊开了,掌心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沈知意的掌心也摊开了,掌心里有一颗糖。浅橙色的,糖纸被攥得皱皱巴巴,边角被血迹沾成了一小片暗色。
陈添亦先把那颗糖拿起来。糖纸贴着他的指腹,微微的黏。他把它放进自己左边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张纸。叠好的,四四方方,边角整齐。他展开。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没有脸。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片蓝色的前面。蓝色被涂得很满,从纸的最左边涂到最右边,从脚底一直涂到头顶。铅笔涂的,涂了很多层,涂到纸面微微反光。两个小人站在那片蓝色前面,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
矮的那个脚边画了一颗圆圆的点。糖。下面写了一行字,宋砚的笔迹:"你说带我去看海。"再下面一行,更轻的笔迹,沈知意的:"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陈添亦把画折好。折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原来的折痕压了一遍。他把它放进自己右边的口袋里。两颗东西在他左右口袋里各占了一个位置。他跪在两个人中间。
晨光照在他跪着的膝盖上。他在那跪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膝盖爬到了他手背,从他手背爬到了他肩膀,从他肩膀爬到了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晒得微微发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窄巷里被墙壁来回撞了一下。
"你们说下辈子不当研究员了。"他停了一下。"那当什么。"没有人回答。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的衣摆掀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宋砚的嘴角是平的。沈知意的嘴角是弯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把血都照成了暖色。那些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在晨光里变成了温润的赭石色,像颜料。陈添亦看着他们。
他看着他们脸上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细小绒毛。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他没有拍膝上的灰。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走一条每天都会走的路。
后山。莫斯塔尔老城北面的一片缓坡。草是青的,被晨露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油亮的绿。山坡上长着几棵稀疏的树,树不大,枝干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陈添亦找了一块平整的坡地。坡面朝南。他蹲下来,用手开始挖。土是软的,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表层的泥土被泡松了,往下挖了几寸之后才变得密实。他的手指在土里掘着。土粒嵌进指甲缝里,黑色的、湿润的。他挖了很久。挖出两个并列的坑。
大小差不多,深度差不多。他回头看了看山坡下面的方向。没有车上来。也没有人上来。他走到巷子里。他跪下去,先把沈知意抱起来。沈知意很轻。他抱他的时候他的手托着沈知意的后背和膝弯。
他后背的伤口在陈添亦的手臂上蹭了一下,陈添亦感觉到那片伤口的形状隔着布料印在自己的小臂上。他的手臂紧了紧,把沈知意抱稳了。他走上山坡。他把沈知意放进左边的坑里。放下去的时候他弯着腰,两只手托着沈知意的头和肩膀,让他的后背先着地,然后再慢慢放平。
沈知意的头搁在泥土上的时候陈添亦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拨到一边。他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下山。
宋砚比沈知意重。陈添亦抱他的时候他侧腹的刀口已经被血痂封住了,但衣服还是湿的。陈添亦托着他的后背走山坡的时候感觉到那块湿痕贴着自己的手掌,微微的凉。
他把宋砚放进右边的坑里。他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的头朝着沈知意的方向,侧着,额头朝着左边。然后他蹲在两个坑中间。他把口袋里的画和糖掏出来。画放在两座坟中间的位置,糖放在画上面。他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阳光从山坡的东面照过来,把两座敞开的坑照亮了一半。他开口了。
"宋砚……沈知意。"他的声音在山坡上被风带散了,像落叶飘远了。"你们走的时候我没起床。如果我知道你们要走——"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站起来。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拍了拍膝上的土。土是湿的,拍不干净,在裤子上留下两团深色的泥印。他转身。他走下山坡。他走得很慢。山坡上的草被他踩过之后弯下去又弹回来。
他走完坡路走到平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两座空着的坑并排躺在山坡上。画和糖放在坑中间。阳光照在它们上面,糖纸反了一下光。他轻声说:"明天早上的太阳。我替你们看。"他转回去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画室。他洗了手。水是凉的。他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指缝间穿过,泥土被冲走,指甲缝里的黑色被一点一点带走。他关上水,用毛巾擦了手。
他走进客房。被子还是叠好的。枕头还是放平的。床单上还有坐过的褶皱。他站在客房中央看着那扇朝南的窗户。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地的金色。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绣球花的气味从巷子里浮上来。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巷子。浅绿色的门关着。墙根的绣球花开得正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到茶几前面。信封还在。硬盘还在。两张卡片还在。白纸还在。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了画室抽屉里。然后他走到画架前面。那幅画了一半的海还夹在上面。颜料已经干了。
他拿起笔。他在海面上添了几道细线。是光。从画面上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下来,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金线。他画完放下笔。他站在画架前面。他看着那片海。那片替他们看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