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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窄巷 陈添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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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添亦跑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不重,但很脆——像铁器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又被什么硬物弹开了。他沿着声音的方向跑。赤脚踩过石板路的时候石子硌着脚心,他没感觉到疼。
他跑到第三条巷子口的时候停住了。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是灰白色的老石头,墙根爬满了青苔,头顶的天空被夹成一道细长的浅蓝色。三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巷子中央。
地上躺着两个人。
陈添亦看见沈知意面朝下趴着。他的脸侧向一边,左边的脸颊贴在石板地面上,嘴角有一道从里侧渗出来的血线正沿着下巴滴落。他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右肩胛骨到左腰,边缘不整齐。
伤口很深,边缘被血泡得卷起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正在从他身体底下漫开,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积成一圈暗色的水洼。他的右手还伸在前面,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最后一刻往前够什么东西。宋砚跪在他旁边。宋砚的左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小臂流到手肘,一滴一滴砸在沈知意旁边。
他的右手撑着地面。他的膝盖抵着石板。他弓着背,脊背的弧线在晨光里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弓,快要断了但还没有。
三个黑衣人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沾了血,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亮。他身后两个人站着没动。
沈知意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撑着地面想把自己翻过来,但背上的伤牵住了他。他的身体在石板上拱起来半寸又落回去。他嘴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含混的。
宋砚的手从他胸口移开了。他用那只按着伤口的手撑住了地面,两只手一起撑。他跪着的姿势变成了蹲着的姿势,然后变成了单膝着地的姿势。他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伤口被撕开了一下,血从指缝间喷涌出来,但他站住了。他挡在沈知意前面。
"别碰他。"
宋砚的声音不大。他的嘴唇是白的,整张脸的血色从颧骨往下退,只剩眼眶周围一圈不正常的红。他挡在沈知意面前站着。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他的胸口在流血。但他站着。
拿刀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向宋砚的腹部,斜着向上。宋砚没有后退。他的脚钉在石板地面上,脚趾在鞋里攥紧。拿刀的人手腕一送,刀尖扎进了宋砚的侧腹。刀进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一块厚布料被撕开,又像什么东西被捅破了。宋砚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腰往右边弯了一瞬,然后他又直起来了。
他伸手握住了刀身。刀卡在他侧腹和手指之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拿刀的人想拔出来,拔不动。宋砚握着他的刀身,手心被刀刃割开,血从掌缘滴到地上。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人。"我说了别碰他。"
拿刀的人松开了刀柄,退后了一步。刀还插在宋砚的侧腹。宋砚的手从刀身上放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挡在沈知意前面的位置没有变。身后第二个人上来了。
他手里没有刀,他攥着一样东西——一根铁管,细的,像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的。他抡起来的时候铁管划破空气带出嘶的一声,砸在宋砚的左肩上。骨头碰撞铁管的声音是脆的。宋砚的肩膀塌了一下。他的左臂垂下去了。他侧过身用右边肩膀继续挡着。第三个人也从侧面逼上来。他手里是一根皮带,铁扣的那一头垂着,带血的。
他在宋砚的侧颈抽了一下,铁扣打在颈动脉旁边的皮肉上,溅出一道血线。宋砚的头偏了一下。他跪了一只膝盖。左膝落在石板上,咔嚓一声。他的右手还撑着地面。他跪着。他身后的沈知意动了一下。
沈知意翻过来了。他翻过来的时候后背在地面上拖了一道暗色的血痕。他看见宋砚跪在他前面,肩膀歪着,侧腹插着一把刀,脖颈上正淌着血。他翻身趴着往前爬了半米。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前面那个人的脚踝。那个人低头,看见地上趴着的人仰着脸,嘴里全是血,眼睛是亮的。那个人想踢开他。沈知意的另一只手伸上来抱住了那个人的小腿。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条腿上,把那个人拽得趔趄了一下。那个人失去了重心,往旁边倒了一瞬。沈知意借这一瞬翻身坐起来。他坐在自己的血泊里,面前是那个被他拽偏了的人,旁边是宋砚跪着的侧影。他看见宋砚侧腹那把刀还插着。他看见刀柄的形状。
他扑过去了。他扑过去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石板刮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皮肉被石头边缘掀开的痛感从后背贯穿到前胸,但他没有停。他用右肩撞开了那个人,把他从宋砚面前撞退了三步,撞到墙上。那个人后背撞墙的声音是闷响。
沈知意撑着墙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涌出一大片新的血,沿着腰侧淌下去,把裤腰洇成深色。他站着,挡在宋砚面前。宋砚在他身后跪着。
两个人背对着背,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沈知意张开手臂挡着面前三个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拿刀的人已经从同伴那里重新拿到了刀。刀是新的。他朝沈知意走了一步。沈知意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的哨音从喉咙里穿过。他低头看见刀尖指向他的左肋下。
他看见刀尖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抬起眼。他看着前方。太阳正在头顶上方偏东的位置,晨光是暖金的,把窄巷两侧的墙头染成金色。沈知意看着那片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刀从左肋下穿进去了。沈知意听见刀身穿过身体的声音——和刺穿宋砚时一样,闷的,但这一次离他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金属在皮肤里面移动的路线。
他低头。他看见刀身从自己左肋下方的位置穿进去,在晨光里露出来一截。金属表面沾着他的血,在光里泛着湿亮。他看见那把刀穿进去了大约四寸,然后停住了。
他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肋骨,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慢慢跪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另一只。他跪在石板上的时候身体前倾,头垂着,那把刀还插在他身体里。
他的额头抵着宋砚跪着的肩膀。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一起。宋砚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发,感觉到那片皮肤在迅速变凉。沈知意张开嘴。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沿着宋砚的肩膀淌下去。
"这次我走你前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血在齿间滑过的时候带着细微的水声,让那五个字听起来像泡在什么东西里面说出来的。宋砚伸手抱住他。宋砚的手臂从他背后收拢过来,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避开伤口的位置。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沈知意的体温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失。沈知意的后背在微微发冷,那层汗已经凉透了。
"你别闭眼。"
宋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在发抖,像砂纸在磨。沈知意的睫毛在他肩膀上颤了一下。
"没闭。看着你呢。"
宋砚的手在他后背停了一下。他感觉到手掌底下那层湿意——在扩散。从伤口往外扩散。他低头,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眼前看了一眼。手掌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沿着掌纹淌。
他把手放回去,重新抱住沈知意。他抱紧了他的后背,手指在沈知意的脊柱旁边轻轻收拢。他感觉到沈知意的脊柱骨在他掌心里的弧度——一节一节的,像他按过的那些。
"你后背——"
"别看了。"
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嘴唇贴着宋砚的肩窝。他的呼吸开始变浅,每一口气吸进去只有之前的一半,呼出来带着血沫的细小气泡声。他靠在那里,额头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从暖变成凉。
"……疼。"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嘴唇上全是血,但那个字从血沫中间穿出来的时候很清晰。一个单字。
宋砚低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碰在一起。沈知意的睫毛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宋砚的睫毛也是湿的。
"我知道。"沈知意的手抬起来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沾着石板上的灰和血,摸到宋砚的脸。他的指尖蹭过宋砚的颧骨,蹭过鼻梁,蹭过眉骨。
他把整只手掌贴在宋砚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颧骨下方那一块皮肤。血迹在宋砚的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暗红指痕。
"我想看海。"沈知意的嘴唇在动。声音是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们去看。"宋砚握住了他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在掌心里,把沈知意的掌心按在自己嘴唇上,贴着。
"……来得及吗?"沈知意的眼睫毛在颤。他在费力地撑住眼皮,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宋砚闭了闭眼,一睁开,说:"来得及。"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沈知意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了。从颧骨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巴,然后从宋砚的掌心里滑落。
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手指慢慢张开,掌心朝上,摊在石板地面上。阳光照在他的掌心里。他闭着眼。他的头还靠在宋砚的肩膀上。但他的手没有再抬起来。
宋砚抱着他。晨光从窄巷上方照下来。阳光落在沈知意的眼皮上。那一层薄薄的眼皮被光照透,变成半透明的浅金色,能看见底下微细的毛细血管。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左边比右边深一点。像一个没完成的笑。宋砚低头看着那个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沈知意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面上。他把他放得很轻。他的头搁在石板上的时候宋砚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等他完全放平了才慢慢抽出来。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回来放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见沈知意左肋下那把刀还插着,刀身的根部有一圈血凝的暗色。他没有碰它。他跪在沈知意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看着他的嘴角。
那三个人靠近了。宋砚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抬头。他慢慢把手伸出去。他伸向沈知意身体旁边半尺远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把枪。黑色的,不知道是谁掉在那里的。他的手指碰到枪柄的时候金属的触感是凉的。他握住了。他把枪拿起来。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他跪着,没有抬头。
第一声枪响。第二声枪响。第三声枪响。窄巷里枪声在两面墙壁之间弹跳、折叠、撞碎,回音叠加成一片持续了好几秒的嗡鸣。
两个人倒下了。一个面朝下扑在石板路面上,头磕在墙角不动了。一个侧着摔在墙根底下,身体蜷缩起来。第三个人跑了。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越来越远,消失了。
巷子安静了。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宋砚跪在沈知意旁边。枪还握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枪口,然后又看着沈知意的脸。阳光从窄巷上方照下来,落在沈知意的眼皮上。他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在——左边比右边深。
宋砚把枪放在地上。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沈知意嘴唇上的血。擦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血迹在日光里很快变干,变成暗褐色的薄片。他把拇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握住沈知意的手。
他握着那只凉下来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焐了一下。焐不热。他把沈知意的手放回他的胸口,交叉放好。然后他低头凑近沈知意的脸。他的额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他闭着眼。他的嘴唇贴着沈知意的眼皮——那一层被阳光照透的暖金色。
他贴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把沈知意的手拢好。他把他的衣摆拉下来盖住那道伤口的边缘。
然后他在沈知意旁边躺了下来。他的头靠着他的头。两个人的肩膀并着。宋砚侧过头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宋砚伸出手,把沈知意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把他们的手一起放在沈知意的胸口。
他说:"你看。有太阳。"他偏过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窄窄的天空。早上的天是浅蓝色的。那种蓝很干净,像被水洗过,边缘没有一丝云。他看着那片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回家了。"
他的手抬起来,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他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和沈知意嘴角的弧度一样,左边比右边深一点。两个人并排躺着,头靠着头。表情是一样的。